帥府的燭火重新燃起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城外還在陸陸續續地押送俘虜、清理戰場,但城門已經落下了,該歸營的歸營,該收治的收治。
楚寧的玄甲上還沾著赫連穆的血漬,他從馬背上下來之後一直沒來得及換,此刻站在案前,把手裡的長槍靠在架子上,才轉頭看向早已候在堂中的賈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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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懷中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簿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營報送的傷亡數字和繳獲清單。
他見楚寧望過來,也沒有多寒暄,開口便直入正題,聲音清晰而穩:
「陛下,微臣和各營校尉已經初步清點完畢。
此戰蠍族十五萬兵馬被我軍殲滅九萬餘人,其中陣亡者約五萬,重傷被俘者四萬餘。
另有五萬人在我軍合圍之前就放下了兵器投降,目前已經被押入城外臨時營柵之中看管。
剩下不到一萬人,趁著混亂從後營縫隙中逃入了南面山林,無法追擊了。」
他合上簿冊,抬眼望向楚寧:「我軍自身的損失,從守城戰開始算到今日總攻結束,共計損失六萬三千餘人。
其中陣亡兩萬八千餘,重傷無法再戰者一萬五千餘,輕傷兩萬餘人。
大部分損失發生在守城階段和中毒後的恢復期內,那時候我軍戰鬥力低下,被蠍族連續攻城逼到了極限。
目前全軍十五萬人,能戰之人大約九萬。」
楚寧靜聽著,負在身後的手指在袍袖中緩緩攥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張已被墨汁洇得斑駁的地圖上,漁陽城的位置被反覆描過幾道粗線,此刻上面還殘留著未乾透的汗漬和指印。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六萬三千人。朕從登基以來,極少有戰役折損到這個數目。
這一仗雖然贏了,也讓朕的軍隊傷筋動骨了。」
他頓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像是把那份沉重從肩頭甩開:「但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該往前走的時候不能停在原地。」
他抬眼掃了一圈堂中站著的四將。
馬晁、關雲、趙羽、冉冥,四個人雖然身上都還纏著繃帶或包著布條,但此刻個個腰板挺直,眼睛亮堂堂地望著他。
楚寧沉聲道:「全軍休整三天,三日之內,治傷的治傷、補糧的補糧、整頓編制的整頓編制。
三日之後,拔營北上,全力趕往蠍族老巢。」
冉冥那顆光頭在燭火下猛地亮了一截,他往前跨了半步,嗓門炸開來:
「陛下是要斬草除根!末將沒理解錯吧?「
楚寧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眼中那層沉色之下緩緩浮出一抹寒芒:
「此戰沒有抓到拓跋琉,朕問過那些投降的蠍兵,有人說他跟著赫連穆的中軍一起突圍,但在混戰之中不見了他的蹤影。
他沒有被俘,也沒有戰死的屍首被認出來,那麼他一定趁亂逃了。
以他的腳程和心計,此刻恐怕已經遠離漁陽城百里之外了。」
他轉身走到案前,單手撐在案沿上,目光掃過眾人:
「此人雖然武功不濟,但毒術太過陰險。
今日他能放毒煙,明日他就能在井中下毒、在糧草中摻藥、在水源中投針。
他若是逃回蠍族老巢捲土重來,下一次帶來的毒術只會比這一次更難防備。朕不可能讓他活著。
三日之後出兵,第一目標就是追剿拓跋琉。
蠍族殘部群龍無首,已經不成氣候,但拓跋琉這個人,必須死。」
此言一出,帥府內的氣氛瞬間從戰後的疲憊轉為了一種躍躍欲試的沸騰。
冉冥第一個跳出來,那顆光頭上因為激動而泛著亮澤的紅光,他猛地抱拳,嗓門震得堂內的燭火都在晃動:
「陛下!末將請命為先鋒!」
話音剛落,馬晁沉聲接了上去,聲音不高卻字字重實:
「冉將軍追擊輕騎確實有一套,但末將也曾帶兵深入南嶺剿過山賊,對那邊的各條隘口和驛道了如指掌。
陛下若用末將為先鋒,末將能保證在蠍族殘兵回到老巢之前截住他們。」
關雲不甘落後,陌刀往地上一頓,粗聲悶響:
「論腳程,末將的陌刀隊雖然重甲,但急行軍一日一夜走百里不在話下。
拓跋琉那老狐狸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末將的大刀片子!」
趙羽最後開口,聲音穩而細緻:「末將的白馬騎兵雖然在此戰中折損過半,但剩下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若論追擊速度,四將之中沒有人比末將的騎兵更快。
陛下只需將先鋒之任交給末將,末將可保三日內將拓跋琉的首級帶到陛下面前。」
四個人在燭火下一齊望著楚寧,誰也不讓誰,誰也不肯先退半步。
楚寧還沒開口,冉冥已經梗著脖子轉了半圈看向另外三人,嗓門又拔高了三分:
「你們都別爭了!你們三個誰沒掛彩?馬將軍你左肩還吊著布條,關將軍你膝蓋上的傷換了兩次藥還在滲血,趙將軍你左臂的箭傷才剛結痂。
就俺,俺的腦袋光溜溜一片,渾身上下連道新口子都沒有!先鋒這活兒俺當仁不讓,你們誰也別跟俺搶!」
馬晁被他這一通搶白堵得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左臂,無奈地搖了搖頭。
關雲則哼了一聲,粗聲道:「你那光頭就是最大的活靶子,人家隔著三百步就能看見你在哪兒!」
趙羽倒是沒有爭辯,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投向楚寧。
楚寧看著四人這副誰也不肯退讓的模樣,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抬手虛按了按,堂內的爭論聲便收了。
他的目光在四人臉上各自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冉冥那顆鋥亮的光頭上:
「冉冥,先鋒就由你來當。
你輕車快馬,擅打襲擾,追剿拓跋琉確實是你最合適。
另外三人隨中軍推進,保持策應,不可冒進。」
冉冥猛地抱拳,鐵甲嘩啦一響,整個人像上了弦的弓一樣繃直了:
「末將領命!三日後必為陛下拿下拓跋琉的項上人頭!」
楚寧揮了揮手,聲音裡帶了幾分鬆弛下來的暖意:
「都下去休息,三天之內把傷養好、把兵餵飽、把馬餵足。
三日後的清晨,全軍拔營北上。」
四將齊齊抱拳應聲,魚貫退出了帥府。
楚寧獨自站在案前,目光從門口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張墨跡斑駁的地圖上。
他的指尖在拓跋琉可能逃竄的幾條路線上一一划過。
最終在南面山林中那處標註著蠍族王庭的小字上重重按了下去,眼底的光芒沉冷而篤定,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