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曠野上,四路大軍列陣完畢的同一刻,冉冥那顆光頭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他站在投石機陣地的正中央,左腳踏在底座橫木上,右臂高高舉起,朝後營的投石手們發出一聲暴喝:
「放!」
十幾架投石機的長臂同時彈起,石彈裹著尖嘯聲劃破長空,越過五百步開闊地,精準地砸在蠍族大營的營門兩側。
第一輪石彈落下時,一架新立起來的鹿角被正面砸中,粗木樁崩裂成數段,碎片橫飛出去擊倒了旁邊的兩名蠍兵。
第二輪緊隨其後,砸在拒馬陣的銜接處,鐵鉤和榫頭散了一地,原本嚴絲合縫的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一道丈余寬的口子。
第三輪換上了火油彈,裹著油布的圓形石彈落在營門內側的帳篷上,火油四濺,帳篷布沾火即燃,頃刻間燒紅了小半個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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蠍族大營里炸了鍋。
銅鑼聲響得密集得像要把天敲破,士兵從各處帳篷里湧出來,有的連甲都沒穿齊就被長官踹出帳外。
赫連穆從中軍帳大步衝出時,黑鐵彎刀已經握在手中。
刀疤下的目光掃過被石彈砸得七零八落的前沿工事和已經燒起來的幾頂帳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轉身朝後營方向嘶聲吼道:
「騎兵!全部上馬!衝出去把他們的投石機給我砸了!」
營門內側的騎兵預備隊早已備好鞍,號令一響便列著隊從營門兩翼湧出。
黑甲騎兵從被石彈砸開的缺口處蜂擁而出,彎刀出鞘,矛尖朝前,黑色的潮水朝五百步外的投石機陣地直撲過去。
馬蹄踏在沙土上悶如連鼓,揚起的塵土遮了小半個天。
但他們剛衝出不到兩百步,側翼忽然捲來一片銀白色的寒光。
趙羽的白馬騎兵動了。
兩千餘騎如一道雪亮的鐮刀從斜後方切入蠍族騎兵的側翼,白馬銀甲在日光下連成一片耀眼的鋒芒。
趙羽騎在正前方那匹白馬上,左臂的箭傷讓他的槍勢比平時慢了一線。
但他右手持槍的精準度絲毫未減,長槍刺出如一道閃電,將沖在最前面的蠍騎校尉挑翻馬下。
身後兩千白馬騎兵緊隨其後,長槍如林,從側翼將蠍族騎兵的陣形硬生生截成兩段。
蠍族騎兵被迫放棄了衝擊投石機陣地的計劃,調轉馬頭和趙羽的騎兵絞殺在一起。
兩股騎兵在曠野上糾纏衝撞,槍矛互刺、彎刀對砍,戰馬的嘶鳴和鐵甲碰撞的悶響混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趙羽且戰且纏,並不急於求成。
每一槍刺出去都精準地挑落一個試圖脫離戰場去衝擊投石機的蠍騎,用自己這支機動兵力像一道鐵索一樣死死纏住了蠍族最精銳的騎兵力量。
而就在兩股騎兵纏鬥正酣的當口,蠍族大營的兩側同時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像兩面鐵壁正在同時合攏。
馬晁帶著本部一萬步卒從左側逼近,盾牌手在前列成三道橫牆,長槍從盾縫中伸出如刺蝟的尖刺。
右側關雲的陌刀隊推進更快,兩千陌刀手列成五排橫陣,刀面朝外,日光在刀刃上跳躍成一片碎裂的金芒。
兩翼大軍幾乎在同時突破了蠍族大營側翼那些尚未完工的鹿角防線,陌刀劈開木樁,長槍挑飛鐵鉤,防線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兩道大口子。
關雲沖在最前面,陌刀橫掃,一刀把迎面撲來的拒馬架砍成兩段,碎木迸射間他大步跨入營內,回身朝身後刀手吼道:
「進營了!刀鋒向外!沿營道推進!」
陌刀隊湧入蠍族大營之後,局勢開始朝向楚軍計劃的方向傾斜。
蠍族大營內的營帳和糧草堆形成了天然的狹窄通道,騎兵在帳與帳之間根本拉不開速度。
戰馬被繩樁和營布絆得腳步凌亂,不少蠍騎試圖調轉馬頭衝殺卻被自己的營帳擋住了去路。
陌刀隊的橫陣在這樣的環境中如魚得水,刀刃齊掃,將迎面湧來的蠍步卒像割草一樣成排放倒。
營道上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蠍兵的陣腳被逼得步步後退。
馬晁從左側突入後則採取了不同的打法。
他讓盾牌手在營道兩側列成防線封住岔路,長槍手居中推進,弓弩手散在盾陣之後專射試圖從側面包抄的蠍兵。
每推進一個營區的距離,他就讓後續的步兵分兵把守路口,像一把緩慢卻不可阻擋的鐵鉗,一寸一寸地收緊著包圍圈。
中軍帳內,赫連穆聽著從三面傳來的喊殺聲和刀兵碰撞聲,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營門方向冉冥的投石機仍然在間歇性地轟擊,前營已經燒了大半,左翼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右翼的陌刀劈砍聲響得像是有人在拆他的營盤。
只有趙羽那支白馬騎兵仍在正面纏鬥,但也正是在正面纏鬥著,才讓他出營的騎兵始終沖不出去。
他攥著黑鐵彎刀站在帳簾後面,透過簾縫看著三面正在塌陷的防線,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身,大步朝營區後方的偏帳方向走去。
靴底踩過被石彈震落的碎灰和散落的草料,他三步並兩步走到拓跋琉那頂暗紅色的小帳前,一把掀開帳簾。
拓跋琉正站在案前,面前擺著那隻黑色瓷瓶和幾塊引火用的油布。
他聽見帳簾被掀開的動靜,手未停,只側了側頭,看見赫連穆滿臉鐵青地站在帳門口,那雙蛇瞳微微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赫連穆的聲音從胸腔里壓出來,又低又狠:
「放毒,現在就放!」
「楚軍已經打進營里了,左右兩翼全部被突破,正面騎兵被纏住回不來。」
「你的毒煙再不放,本汗的營就沒了。」
拓跋琉緩緩直起身,袖口撫過案面將黑瓷瓶握入掌中,朝赫連穆微微頷首:
「可汗稍候,老夫已經準備好了。」
他轉身從帳角的木架上取下一隻扁平的陶盆,盆底鋪著厚厚的炭灰和幾層浸過藥液的粗布,旁邊放著一塊引火用的燧石。
他蹲下身將布片在盆中鋪開,又將黑瓷瓶中的透明液體沿著布面慢慢傾倒,液體浸潤布紋時升起一縷極淡的酸澀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