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的清晨，天色剛亮透，賈羽便踏著晨露急匆匆進了帥府。
他青袍下擺沾著連夜奔波沾上的線頭和布料碎屑，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名錄冊：
「陛下！十萬件口罩全部製作完畢！
微臣與馬晁將軍分頭逐營逐隊清點發放，全軍將士每人領到一件，無一遺漏。
繡娘和城中女眷們兩日兩夜未合眼，昨夜子時最後一針收工，共完成十萬三千餘件，還多出三千件作為備用。」
楚寧正坐在案後擦拭佩劍，聞言猛地放下手中的布帛站起身來。
他接過冊子翻開首頁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簽收人名和營號登記得工工整整。
他合上冊子時眉間的最後一層凝重終於舒展開來，嘴角浮起一絲暢快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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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賈大人辛苦，城中女眷辛苦。
這兩日朕在帥府里聽著街巷上的針線聲就沒斷過，她們縫的不僅是布罩，縫的是朕這十五萬將士的命。」
他將冊子放在案上，隨即大步走到帥府門外，朝廊道上的值令官揚聲喝道：
「傳朕口諭，即刻召集馬晁、關雲、趙羽、冉冥四位將軍到帥府議事！一刻鐘之內到齊！」
傳令官飛奔而去。
不到一刻鐘，四將先後趕到。
馬晁左肩的傷雖然還沒全好，但布條已經拆了換成輕便的皮護甲。
關雲膝蓋上纏著厚布但走路已經不再明顯跛行。
趙羽左臂的箭傷結了新痂，他特意把繃帶綁緊了些好讓自己行動利索。
冉冥那顆光頭擦得錚亮，甲冑穿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像一門蓄勢待發的大炮。
四人齊齊抱拳躬身：「末將等參見陛下！」
楚寧揮手示意免禮，轉身走回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統帥三軍的沉定力道：
「朕叫你們來，不為別的事。口罩已經備好了，全軍每人一件，拓跋琉的毒煙再也傷不了我軍將士。
如今蠍族殘兵縮在營中，士氣低落、工事未成、糧草將盡，正是我軍出城一舉拿下他們的最好時機。」
四將聞言對視一眼，冉冥第一個往前跨了半步，光頭上亮堂堂的，嗓門炸開：
「陛下！末將請戰！神機營那幾架投石機讓末將擦得鋥亮，床弩的弦全換了新的，末將早就等著轟他們那破營門了！」
趙羽緊隨其後，銀槍雖未帶在身邊但右手已經不自覺握了個持槍的姿勢：
「白馬騎兵隨時可以出城，末將帶他們做前鋒！」
關雲陌刀往地上一頓，鐵桿磕磚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陌刀隊已經休整完畢，陛下指哪兒末將砍哪兒！」
馬晁最後抱拳，嗓音沉穩：「城防已經交給副將暫管，末將可以帶本部步卒隨軍出征。」
楚寧抬手虛按了一下，等四人的聲音落下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早已盤算過無數遍的篤定：
「朕叫你們來，就是來布置此戰的！」
「蠍族大營如今布滿了鹿角和陷坑，正面對沖損失太大」
「所以此戰的關鍵在於把他們的騎兵和機動兵力從營里逼出來，然後咱們再分路切入，把戰場控制在蠍族大營內部。」
「他們的騎兵在營內展不開，優勢便發揮不出來。」
他說著轉身走到堪輿圖前，手指點向蠍族大營東側那片相對開闊的區域：
「第一步，冉冥，你帶神機營將投石機和床弩推出城外五百步架設，列陣之後全力轟擊蠍族大營的前沿工事和營門。
不要打得太遠，就盯著營門兩側的鹿角和拒馬砸。
赫連穆看見咱們把投石機推到城外，絕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派騎兵出營來衝擊你們的陣地。」
冉冥猛地點頭，粗聲道：「末將明白！床弩架在那片矮坡上，射程剛好覆蓋營門兩側，他們衝出來正好撞在末將的弩箭上！」
楚寧轉向趙羽：「第二步，你帶著白馬騎兵在冉冥的陣地前方列陣。
蠍族騎兵衝出來之後，你的任務就是正面截住他們，不讓他們的騎兵靠近投石機陣地半步。
你的白馬騎兵比他們的黑甲騎速度快、拐彎靈活，纏住他們就行，不必全殲，只需拖住他們，等馬晁和關雲從兩翼包抄到位。「
趙羽抱拳，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末將明白，只擋不追，等二位將軍到位。」
楚寧的指尖從蠍族大營正面滑向兩翼，分別點了點左右兩側的薄弱處：
「第三步，馬晁、關雲，你們各率本部兵馬，從左右兩路繞行至蠍族大營側翼。
等趙羽纏住他們出營的騎兵之後，你們從兩翼同時突入蠍族大營。
入口選在鹿角相對稀疏的地方，如果被拒馬擋住就用陌刀劈開。
突入之後不要分散，沿著營道往中帳方向推進，把戰場收束在營內狹小的過道之間。
蠍族的騎兵在營帳之間沖不起來，步卒在這種環境下也不是咱們長槍陣的對手。
最大可能將戰場控制在蠍族大營內部，如此才能讓他們的騎兵優勢徹底作廢。「
關雲咧嘴一笑，陌刀扛在肩頭拍了拍刃面：「陛下放心，陌刀隊進了他們營里就是割草，鹿角、拒馬、營帳布，一刀劈開的事。」
馬晁則更謹慎地補了一句：「末將會在營道兩側布置弓弩手封堵岔路口，防止被他們從側面分割包圍。」
楚寧看著四人，燭火映在他眼底亮得灼人，他最後落下一句話：
「四路協同，缺一不可，冉冥負責逼他們出來，趙羽負責擋住他們的先頭，馬晁和關雲負責從兩翼捅進去。
等三路兵馬在蠍族中帳會合時，就是赫連穆和拓跋琉逃無可逃的時候。」
四將齊齊抱拳，甲冑鐵葉嘩啦作響，四人嗓音合在一處，聲震屋瓦：
「末將等領命！」
楚寧後退半步，朝著門外猛地一揮手：「下去準備！兩刻鐘後，全軍開拔！」
四將轉身大步跨出帥府，靴底踏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急促而有力，像四道被同時敲響的戰鼓。
命令從帥府向外層層傳遞，各營的校尉們扯著嗓門呼喊集合的號令。
士卒們從營帳中魚貫而出，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密集如雨，戰馬被牽出馬廄時揚脖嘶鳴，兵器架上長槍被一捆捆取下分發到每一個士兵手中。
漁陽城四門同時開啟，城門鐵閘升起的轟隆聲沉悶而莊嚴。
城內鼓聲由緩漸急，從各營陣地上匯聚成一片震天的雷響。
城南的主街上，投石機和床弩被牛馬拖拽著緩緩前行，粗大的木輪碾過石板發出沉重的吱嘎聲。
城東的白馬騎兵列陣而出，銀甲如雪在日光下連成一片耀眼的亮色。
城西的陌刀隊扛著長刀穩步推進，刃面反射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城北的馬晁部步卒盾牌成壁，長槍如林，腳步聲沉重而整齊，像一面緩緩移動的鐵牆。
四路兵馬從四門湧出城去，在城外五百步的開闊地上匯成一片浩蕩的洪流。
旌旗獵獵翻卷，槍尖在日光下連成一片密密的鋒芒，戰馬在陣列中打著響鼻噴出白氣。
士卒們的腰間掛著那隻剛剛領到的布口罩，繩帶系在胸前或卷在腰帶里，隨時準備拉起來遮住口鼻。
楚寧站在城樓最高處，負手看著那片洪流正在城外鋪展、列陣、就位。
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幽沉的光，他的目光從冉冥的投石機陣地掃到趙羽的騎兵佇列。
又從馬晁的左翼陣線移到關雲的右翼刀陣，四路兵馬各自抵達預定位置，旗號在風中依次揚起確認就位。
他緩緩抬起右手，朝著城外那片陣列的方向猛地劈落。
「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