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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0章 再信一次

  漁陽城內連夜趕製口罩的熱鬧動靜,終究沒能瞞過藏在暗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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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街坊巷口斜對面有一家雜貨鋪,鋪子關了三天門,今夜裡卻從後窗的縫隙中透出一點極微弱的燈火。

  鋪子的掌柜姓馮,在漁陽城住了六年,平日裡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為人寡言少語,從不摻和街坊間的閒事。

  此刻他蹲在後院的柴房裡,手裡攥著一隻灰羽鴿子,鴿腿上綁好了細竹管,管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他側耳聽了聽院牆外那些此起彼伏的針線聲和女人們低聲交談的動靜,又將窗縫推開一線確認了巷口馬晁和賈羽已經走遠,這才將鴿子往夜空中一拋。

  灰羽振翅無聲,貼著屋頂的陰影盤旋一圈,朝著南面城外方向急速飛去,很快融入了濃墨般的夜色中,沒有驚動城牆上任何一處巡哨。

  一個時辰之後,蠍族大營中軍帳內,赫連穆剛躺下沒多久,被親衛叫醒時滿臉的戾氣幾乎要把帳布燒穿。

  他一把奪過親衛遞來的細竹管,手指碾開蠟封,抽出裡面捲成細條的信紙展開一看,目光只掃了兩行便猛地坐直了。

  信上的字跡極潦草,顯然寫得倉促。

  「城內徹夜趕製口鼻遮罩,以布、紗、竹篾為材,已發全城女眷分作,兩日內可達十萬餘件,疑為防毒煙之用。」

  赫連穆攥著信紙的手慢慢收緊,紙面在他掌中被揉皺,指甲幾乎嵌進紙里。

  他翻身下榻連外袍都沒系好就大步走出內帳,朝側帳方向吼了一聲:

  「拓跋琉!過來!」

  片刻之後,拓跋琉掀簾而入,暗紅長袍的腰帶系得齊齊整整,顯然也沒睡。

  他看見赫連穆陰沉的臉色和手中那張揉皺的信紙,面上神色未變,只是走到案前將銅燈盞撥亮了些,平靜地開口:

  「可汗深夜傳喚老夫,可是城內出了變故?」

  赫連穆將信紙拍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重重叩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卻裹著火氣:

  「你自己看,城內女眷全在趕製一種遮口鼻的布罩子,兩日內要做十萬件。

  楚寧這是防著你的毒煙,本汗問你,他那布罩子若是真做出來了,你的毒煙還能傷到人嗎?「

  拓跋琉垂眼掃過信紙,隨即不緊不慢地將紙折好放回案面,抬起來時嘴角浮著一絲近乎憐憫的弧度。

  他開口時嗓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可汗過慮了。

  楚寧想出來的這種布罩子,老夫雖未親眼所見,但依信中所述布、紗、竹篾,不過是粗陋的遮面之物。

  這種簡陋的東西,擋擋灰塵沙土尚可,想擋住老夫的毒煙,無異於拿篩子去堵水。」

  他轉身從案側的藥架上取下一隻黑瓷小瓶,拔開瓶塞,將瓶口朝案面傾斜少許,倒出一滴近乎透明的液體在桌面上。

  那液體遇空氣便微微冒出一縷極淡的白煙,菸絲飄散開去。

  拓跋琉將手掌懸在菸絲上方一尺處,片刻後掌心皮膚便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紅斑。

  他將手心亮給赫連穆看:「可汗請看,老夫的毒煙是霧狀微塵,比最細的粉塵還要細密數倍。

  布匹的經緯之間自有空隙,紗網的孔洞更是肉眼可見。

  就算夾了數層,毒煙的微粒也能從纖維縫隙中滲過去,附著在口鼻和咽喉的內壁上。

  一塊布能擋住風沙,擋不住流水,也擋不住霧氣,楚寧的布罩子,擋不住老夫的毒。」

  他說著將黑瓷瓶放回架上,重新轉向赫連穆,蛇瞳般的雙眼在燭火下顯得平靜而篤定:

  「更何況,兩日之內做出十萬件,全城趕工,倉促為之。

  針腳鬆緊不一、布料厚薄不均、紗網層數參差,能用上三天不散架就算是好的。

  楚寧想靠這種應急之物來破老夫十餘年精心研製的毒術,未免把老夫的看家本領看得太輕了。」

  赫連穆的眉頭仍然擰著,刀疤下的目光在信紙和拓跋琉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他沉默了半晌,重新將那張揉皺的信紙展開看了一遍,又抬眼盯著拓跋琉,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若是萬一呢?本汗被你上回那井水之毒耽誤過一次了,你說無人能解,結果孫司邈幾天就給解了。

  這回你又擔保布罩子擋不住毒煙,萬一楚寧又在布上做了什麼手腳?

  萬一他在布層中間夾了浸過藥的棉絮或是別的什麼東西?你確定你那毒煙就一定能透過去?」

  拓跋琉臉上那層從容的笑意紋絲不動,但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一瞬,似乎是對赫連穆反覆質疑感到了一絲不悅。

  他緩步走回案前,袖中的手指在袍下慢慢捻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可汗,老夫鑽研毒術三十餘年,藥材的配伍、毒性的揮發、微粒在氣流中的懸浮與擴散,每一步都是拿自己的命試出來的。

  楚寧若能在兩日之內用一層粗布就把老夫的毒術破了,那老夫這三十年的心血便是笑話。」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雙蛇瞳里映著燭火:「老夫敢以性命擔保!」

  「毒煙放出之後,楚軍只要敢衝進來,就算他們人人都裹著三層布、四層紗,照樣會在半途中被毒煙放倒。」

  「到時候可汗的大軍從營中殺出,收割的便是一群連刀都握不住的病夫。」

  赫連穆盯著他看了很久,呼吸從急促慢慢平復下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隻黑瓷瓶上,瓶身倒映著燭火,泛著幽綠的光。

  他緩緩鬆開攥著信紙的手,紙面落在案上,皺巴巴的邊角微微翹起。

  他坐進虎皮椅中,把後背靠實了,聲音冷硬地落定:

  「好,本汗再信你一次,不過拓跋琉,若你那毒煙仍然被破了,軍法面前,本汗不會再聽任何人求情。」

  拓跋琉拱了拱手,嘴角那絲弧度始終不曾散去,聲音平穩無波:

  「可汗放心,老夫的毒煙,從來不需要第二回。」

  他對自己的毒,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一次,他不會再輸給楚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