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內燈火通明,案上那盞茶的最後一縷熱氣也散了,楚寧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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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轉向賈羽,開口時聲音里壓著一層沉沉的凝重:
「賈大人,拓跋琉又要用毒,毒藥配合解藥提前發放,擺明了是要在陣前施放毒煙。
正面交戰咱們不怕,可一旦被毒煙籠罩,再多兵力也是白送,先生可有應對之策?」
賈羽將手中那捲地圖重新攤開,指尖沿著營區後方通風口的標註緩緩划過,神色認真而克制:
「陛下,毒煙若要傷人,必須依靠風向才能飄向目標。
拓跋琉將藥瓶和燃燒器具放在營區偏南的位置,通風口朝向我軍方向。
微臣推測,他在等一個刮南風的時機,屆時毒煙順風而至,我軍將首當其衝。「
楚寧皺起眉頭,負手在案前踱了半步,目光掠過窗外的夜空。
夜風正從北窗灌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動。「南風……」
他低聲道:「若是南風正盛,我軍出兵進攻,那就是迎風頂毒。
但風向這東西說變就變,誰也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想要改變風向,難,太難了。」
賈羽沉聲附和:「陛下說的極是。風向受自然之勢所限,人力無法強改。
但微臣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我軍可以用投石機和連弩,在交戰區域前方製造持續不斷的強風擾動。
數百架投石機同時拋射,弩箭密集發射,箭矢和石彈在空氣中穿行所帶起的渦流,或許能將那片區域內的氣流攪動起來,使毒煙在飄到我軍陣前之前就被打散或者轉向。」
楚寧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賈羽,沉默了片刻後搖了搖頭:
「不行,投石機和連弩的威力在於殺傷和壓制,若是為了攪動氣流而放棄瞄準目標,那便是本末倒置。
況且毒煙是霧狀懸浮之物,輕而散,箭矢和石彈穿透過去只能短暫破開幾道縫隙,轉瞬就會重新合攏。
就算數百架器械同時發射,也只能擾動箭矢飛過的那一小片狹長地帶,對整片戰場的風向影響微乎其微,咱們不能把寶押在這樣不確定的事情上。「
賈羽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最終還是緩緩合上,低頭看著案上的地圖不再出聲。
帥府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夜風偶爾掠過簷角的嗚咽聲。
楚寧重新坐回案後,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落在堪輿圖上的兩軍對峙區域,眉心擰著那道深深的豎紋。
他的視線從蠍族大營的位置緩緩移向雙方的交戰區域,又移回自己軍陣的方向,在空氣中那片無形的風之通道上來回掃了幾遍。
忽然,他的目光猛地頓住了,指節在案沿上叩出一聲清脆的響。
「不對。」
他抬起頭,眼底浮起一絲驟然亮起的光:「朕一直在想著怎麼對付風,怎麼改變風向、怎麼攪散毒煙,朕把自己繞進去了。
拓跋琉的毒藥要依靠風才能傷人,這句話反過來是什麼意思?」
賈羽微微一愣,隨即眼中也閃過一絲明悟。
楚寧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按在案面上,聲音比方才輕快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得近乎鋒利的確信:
「只要將士們不把毒煙吸入口鼻中,那毒煙再濃再猛,又有何用?
毒煙是霧狀懸浮的,它必須透過呼吸進入血脈才能起作用。
若將士們口鼻遮住、呼吸與毒煙隔絕,那毒煙就只是一團霧罷了,傷不了人分毫!」
賈羽的眼睛也亮了起來,拱手道:「陛下說得極是。」
「微臣之前一直想著和毒煙本身對抗,卻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毒煙傷了人的前提,是它必須進到人的身體裡去,如果咱們把人這道門關上,毒煙再多也無計可施。「
楚寧沉思了片刻,抬手叫來了門外值夜的親衛:「去,把城裡最手巧的繡娘給朕請一位來,要快。」
不到兩刻鐘,一位四十出頭的繡娘被帶進了帥府。
她身上還系著圍裙,顯然是從繡房裡被直接拽過來的,看見皇帝站在案前雙手叉腰等著她,慌忙要跪,被楚寧一把扶住:
「不必跪,你來看這個。」
楚寧把棉布、軟紗、竹篾和麻繩在案面上排開,左手拿起布、右手拿起剪子,比劃著名一邊說一邊剪:
「朕要你做一件東西,用這塊布裁成四指寬的條,長度要能遮住口鼻、繞過耳朵後系在腦後。
兩層布中間夾一層軟紗,竹篾彎成弧形支撐在鼻樑的位置,讓布條不貼緊嘴巴,留出空隙供呼吸。」
他邊說邊動手剪了一個粗糙的雛形,布條剪得歪歪扭扭,但形狀已經有了,鼻樑處的竹篾彎成了一個拱形撐住了上層布面。
繡娘接過那半成品仔細端詳了片刻,手指在布面上比了比,眼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陛下是想做一種遮住口鼻的罩子?」
「奴家明白了,兩層棉布夾紗,鼻樑處用竹篾撐起空間,耳後用麻繩系帶固定,這樣既能擋住外面的塵土和霧氣,又不會悶得慌。」
楚寧點頭:「對,你馬上做一個成品出來讓朕看看,要合縫緊密、透氣不悶、系帶牢靠,不能一扯就散。」
繡娘領命坐到旁邊的矮凳上,從隨身帶來的針線包里取出針線,動作飛快地裁剪、縫合、夾紗、安竹篾、系帶繩,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便做好了一個。
她雙手捧到楚寧面前,楚寧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戴在自己臉上試了試。
竹篾的弧度正好撐在鼻樑上,布面貼合口鼻但不緊貼嘴唇,呼吸時布面微微起伏卻不悶堵,兩側的麻繩繞到腦後繫緊後穩固不滑落。
他摘下來仔細檢查了縫線,每一針都細密均勻,夾紗層疊得服帖,邊角沒有毛刺。
「好。」
楚寧將口罩放在案上,轉身看著賈羽,聲音恢復了那份身為帝王的果決和威嚴。
「傳朕口諭,賈羽,給你兩天時間,集結城中所有繡娘、裁縫、針線工坊,將製作此物的工序拆分流水作業,朕要你在兩天之內做出十萬件這種東西來。
全軍將士人手一件,交戰之前佩戴上陣,拓跋琉的毒煙就算鋪天蓋地地灌過來,咱們的將士也聞不到一絲一毫。」
他說著將那口罩重新拿起來,指尖捏著竹篾撐起的鼻樑處,聲音沉了下去:
「他大費周章配解藥、製毒煙、掐時辰等風向,費了那麼多心血,到頭來發現他的毒煙傷不了咱們的人分毫。
到那時候,你覺得赫連穆還坐得住嗎?」
賈羽躬身抱拳,眼中也浮起了那份精光微閃的篤定:「微臣明白。」
「兩天之內,十萬件口罩,微臣親自督辦,一件不落地送到每位將士手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此策,拓跋琉就算想破腦袋也猜不到。
他只知道楚軍破了井中之毒,卻不知道咱們連他下一張牌的路都堵死了。」
楚寧笑了,笑容清朗而銳利。
他拿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口飲盡,茶涼而不苦,倒像是一口下定了決心的甘冽。
他將茶杯倒扣在案面上,聲音最後落定:「去吧,兩天後,朕要看著全城將士都戴著這罩子出城迎戰。」
賈羽拱手退出了帥府,匆匆的腳步聲在廊道中迅速遠去。
帥府里的燭火重新恢復了寧靜的燃燒,楚寧獨自站在案前,將那口罩又戴了一次試了試鬆緊。
隨即摘下來疊好放入懷中,望著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著一絲含而不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