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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7章 一覽無遺

  夜色濃稠如墨,城北那座最高的箭樓頂端的旗杆上,幾道黑色的身影正在無聲地忙碌。

  錦衣衛統領顧弦親手檢查了最後一隻飛翔傘的骨架和絹面,手指沿著木榫的接縫細細摸了一遍,確認每根繩索都系得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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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傘具扛上肩頭,回頭朝身後百餘名黑衣弟兄做了個手勢,嘴唇翕動無聲:

  「風起了,走。」

  夜風果然如賈羽所料,從北面緩緩壓過來,力道不大卻持續而平穩,正好適合飛翔傘借力升空。

  百餘名錦衣衛拖著傘具從箭樓北側的暗梯上悄無聲息地登上城外的矮坡。

  那是漁陽城北最高的一處自然高地,坡面迎著北風微微揚起,正對蠍族大營的方向。

  顧弦第一個撐開傘架,風灌進絹面中鼓起一個飽滿的弧,骨架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的重量被風托著往上升起半丈,隨即朝南面飄去。

  身後百餘名錦衣衛依次升空,每一頂飛翔傘都塗成暗灰色,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出輪廓,只有骨架偶爾反一下月光才像一道一閃即滅的銀線。

  他們排成鬆散的三行佇列,藉著北風無聲無息地朝蠍族大營上空滑去。

  顧弦在最前面,雙腿懸空,一手握著調節方向的兩根副繩,一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整個人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夜梟貼著天幕緩緩滑行。

  下方的蠍族大營正在一寸一寸地由模糊變得清晰。

  營地東北角堆積著成捆的木料和幾架半成的投石機殘骸,西側是馬廄和草料場,露天堆放的乾草垛在夜色中泛著暗黃色的輪廓。

  營中央那片最亮的區域正是中軍大帳,虎皮旗橫在帳頂沒有收,旁邊的幾頂小帳里透出密集的燭光。

  顧弦的目光掠過中帳,落在後方一片相對偏僻的帳篷區。

  那些帳子的顏色和制式都比周圍的營帳更精細些,四周有獨立的巡邏隊繞行,帳縫裡透出的光不是普通油燈的暖黃,而是一種隱隱發綠的幽色。

  拓跋琉的營帳。

  顧弦壓下高度,讓自己靠得更近一些。

  風正好從頭頂壓下來,他的飛翔傘微微傾斜,繞著那片帳區盤旋了小半圈。

  透過帳縫和簾角掀起的縫隙,他看見裡面人影攢動,拓跋琉那道暗紅色的身形站在案前,正一個接一個地從小布袋裡倒出什麼東西放到托盤上。

  旁邊有幾名蠍兵將托盤上的藥丸分發給每一個進來計程車兵。

  顧弦的眼皮跳了一下。

  藥丸。

  在分發。

  整個營帳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黑壓壓的人頭從帳門口一直延伸到馬廄旁邊,少說上千人正在輪流進去領取藥丸。

  他在高空俯視下去,能看見營區內那些領了藥的蠍兵正陸續返回各自的帳篷。

  整個大營的秩序井然,不是日常輪值的狀態,而是一次有計劃、有規模的群體服藥。

  他正要繼續靠近些看清那藥丸的顏色,營地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柞木林從主帳側面的陰影里沖了出來,他仰頭望著夜空,目光死死鎖住天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

  一個、兩個、三個,十幾個灰濛濛的輪廓在月光的邊沿處若隱若現,正在他頭頂不過百丈的高度繞圈盤旋。

  他猛地拔刀朝天空一指,嗓門炸裂整個營地:「天上有東西!有人在天上!全軍戒備!弓弩手,朝天放箭!」

  蠍族大營里瞬間像一鍋被潑了冷水的熱油,四處炸起銅鑼和號角的急促聲響。

  原本排隊領藥的蠍兵們紛紛抬頭往天上看,有人指著夜空中移動的黑影發出驚恐的叫喊。

  弓弩手從各處帳篷里蜂擁而出,一排接一排地列成散陣,將弩弓朝天舉高,箭尖對準了那些正在盤旋的飛翔傘。

  柞木林親自抓過一張強弓,搭箭拉滿,弓臂吱嘎作響,他眯眼瞄準天上最近的那道黑影鬆了弦。

  箭矢破空而出,呼嘯著拔高,在距離顧弦的飛翔傘尚有七八丈遠時就力竭而下,箭頭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虛弱的弧線落回營地中,險些扎在自家士卒的腳背上。

  緊接著弩手們齊齊放箭,幾十支弩矢朝天空射去,箭雨密集而凌亂。

  但高度遠遠不夠,那些最遠的矢尖在飛翔傘下方三四十丈處就紛紛栽頭墜落,像一場徒勞的鐵雨灑回了營地。

  柞木林連著射出七八箭,每一箭都在半空中耗盡勢頭掉下來,他氣得把弓往地上一摜,朝周圍的弓弩手咆哮:

  「把床弩架起來!床弩呢!」

  幾個蠍兵手忙腳亂地往後營跑去拖拽那架大型床弩,但顧弦已經在空中調轉了方向。

  他朝身後的錦衣衛打了個呼哨,隨即用力拉動副繩。

  整隊飛翔傘開始緩緩轉向,藉著北風的余勁朝北方斜飛而去,迅速脫離了蠍族大營的上空範圍,重新融入那片墨汁般的夜色里。

  床弩被拖上來時,天上已經沒有目標了。

  柞木林死死攥著刀柄站在營地中間,仰著頭朝空曠的夜空看了很久,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他們把咱們營里的情況全看走了。」

  他轉頭望向拓跋琉營帳的方向,那邊排隊領藥的隊伍仍然在繼續,但不少人正惶恐不安地抬頭張望,佇列里騷動不止。

  拓跋琉掀簾出來,站在帳門外同樣仰頭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夜空,暗紅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臉上那層陰冷卻比夜色更沉。

  而在北方的夜空中,顧弦帶領的錦衣衛佇列正沿著原路平穩滑翔返回。

  他們在城外矮坡上依次降落,有的落在草地上一滾卸去衝力,有的被枝條掛住傘面滑了兩步才站穩。

  顧弦落地後迅速收了傘具,帶著幾個眼力最好的錦衣衛穿過城門直奔帥府,靴底在石板地上急促而密集地響了一路。

  進了帥府,他單膝跪地,呼吸還沒喘勻但聲音已經穩住了:

  「陛下,微臣帶人在蠍族大營上空盤旋了一圈。

  拓跋琉營帳外面排了長隊,正在給蠍族士兵發放藥丸,至少覆蓋了全營的半數以上。

  拓跋琉的帳中有大量藥瓶和燃燒器具堆放,位置在營區偏後方,通風口朝南,正好對著我軍將來可能進攻的方向。「

  楚寧站在案前,手裡那盞茶已經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他聽完顧弦的稟報,和站在側面的賈羽交換了一個沉沉的眼神,兩個人心裡同時浮起了同一個判斷。

  藥丸配藥煙,掘好陷阱等著人鑽進去。

  楚寧將茶盞慢慢放回案上,瓷器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鈍響。

  「果然。」

  他說,嗓音裡帶著一絲冷到骨子裡的瞭然:「拓跋琉又在用毒,而且這次,他要把毒煙送到我軍將士的嘴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