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投石機的壓制,拓跋容部的攻勢像是被一把掐住了喉嚨。
雲梯剛搭上城牆,城頭的滾石和巨木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攀爬的蠍兵成片成片地掃落。
連弩手的碎鐵釘雖然粗糙,但在近距離射出去照樣能穿透甲縫,前排架梯的蠍兵中了箭捂著喉嚨栽倒。
後面的踩著同伴屍體繼續上,但沒了石彈將守卒壓得抬不起頭來,楚軍的反擊變得密集而兇狠。
拓跋容部計程車兵沖了三輪,三輪都被硬生生擋在垛口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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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在城牆根下堆得越來越高,沙地上浸透了暗紅色的泥漿,踩上去黏得像走在沼澤里。
一名渾身沾滿灰土的校尉從陣前跌跌撞撞跑回來,單膝跪在拓跋容的馬前,嗓子都喊劈了:
「將軍!弟兄們沖不上去!楚軍比剛才硬了十倍!」
「咱們的盾車被城頭的巨木砸碎了七八輛,雲梯斷了十幾架,再這麼衝下去弟兄們要打光了!」
拓跋容騎在馬上,正攥著韁繩死死盯著城頭那道始終沒有鬆動的防線,聽完校尉的稟報,那張被燙傷結痂的臉猛地扭向後方。
他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步兵佇列,落在遠處那片歪歪斜斜停著的投石機殘陣上。
那些龐然大物正像幾頭被打瘸的野獸一樣停在射程之外,一動不動,木臂垂著,彈兜空空蕩蕩,沒有一個在裝填。
一股火從胸口猛地躥上來燒穿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把彎刀往地上一擲,刀尖插進土裡嗡嗡震顫:「柞木林!他這是什麼意思!」
「本將的弟兄在前面拿命填城牆,他倒好,把投石機縮在後面當擺設!」
「他這是嫉妒!他不想讓本將第一個攻入城內,這才故意把投石機撤回去了!」
周圍的親衛誰也不敢接話。
拓跋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燙傷的痂在怒火中泛著可怖的暗紅。
他忽然猛地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嘶鳴著掉頭朝後方衝去,身後幾個親衛連忙策馬跟上。
馬蹄踏過碎裂的盾車殘骸和橫七豎八的屍體,拓跋容一路衝到蠍族後陣。
柞木林正站在那排殘存的投石機前面,弓著腰檢視一架輪軸斷裂的機架底座,滿手的木刺和鐵鏽,眉頭擰得死緊。
他聽見身後急促的馬蹄聲,剛直起身轉頭,拓跋容的馬已經衝到了他面前三步處猛地勒住,戰馬前蹄揚起,差點踩在柞木林的腳背上。
拓跋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柞木林,聲音炸如驚雷:
「柞木林!你給本將說清楚,為何撤了投石機!」
「你是不是看本將即將破城,心裡不服氣,故意撤了投石機拖延本將的戰功!」
他的吼聲讓周圍正在搬運木料的蠍兵們全都停住了手,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空氣像凍住的油脂一樣滯重。
柞木林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慢慢直起腰,手上還攥著一截斷掉的鐵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拓跋容看了足足三息,然後猛地將鐵釘摜在地上,聲音比拓跋容低得多,卻冷得像淬了冰:
「拓跋容,你這話說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一步邁到拓跋容馬前,仰頭逼視著他:「你知不知道楚軍的投石機比咱們的射程遠了將近兩百步?」
「本將把十架投石機推上去支援你,不到兩刻鐘就被趙羽砸碎了四架!你看看——」
他猛地揮手朝身後一指,拓跋容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這才仔細看清了那些投石機的慘狀。
三架木臂從中間折斷癱在地上,繩纜散亂如死蛇,兩架底座碎裂,木輪歪斜著陷在沙土裡根本推不動。
還有一架最慘,長臂整個被砸飛出去兩丈遠,橫插在沙地里像一截折斷的墓碑。
十架投石機能繼續用的只剩了五架,而且每架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木料上密密麻麻全是崩裂的痕跡。
拓跋容的瞳孔微縮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但他咬著牙硬撐住氣勢,一把拍在鞍頭上:
「就算損失了幾架又如何!本將計程車兵正在城下拼命,流的是人血!」
「你為了幾架木頭做的投石機就縮在後面不敢上前,讓本將的人拿血肉去撞城牆,你配當這個將軍嗎!」
柞木林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壓著嗓音開口,但聲音里的火氣已經快壓不住了:
「拓跋容,你嘴巴放乾淨點。」
「這些投石機是可汗花了重金從楚國江南世家弄來的圖紙,全族上下造了整整半年才造出十五架。」
「今夜本將帶出來十架,一仗打廢了一半,你知不知道回去怎麼跟可汗交代?」
拓跋容猛地翻身下馬,靴子砸在沙地上濺起一蓬塵土。
他兩步走到柞木林面前,鼻子幾乎懟到柞木林臉上,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柞木林你聽清楚了,只要今日拿下了漁陽城,城內楚國神機營所有的投石機,全都給你柞木林!一架不留!」
「本將說到做到,你今日幫我把城砸開了,那些比你這破木頭強十倍的精鐵投石機全歸你,本將一台都不要!」
他說得斬釘截鐵,沙啞的嗓音在曠野上迴蕩。
柞木林愣住了。
他盯著拓跋容那雙燒紅了的眼睛看了很久,臉上的陰沉慢慢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
他在掂量這番話的真假。
片刻後,他緩緩眯起眼,開口時的聲音低了幾分:「此話當真?」
拓跋容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本將若食言,天打雷劈!城破了之後神機營的所有器械,全歸你柞木林部!本將一個字都不多拿!」
柞木林深呼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五架殘存的投石機,又看了一眼遠處漁陽城緊閉的城門和城頭上仍在奮力廝殺的楚軍身影。
他的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沉默了兩息之後猛地回身朝投石手們吼道:
「都聽見了沒有!投石機全部向前推!推到射程最近的位置!本將今日就算把這五架全拼光,也要助拓跋將軍砸開城門!」
投石手們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應聲。
牛馬被重新套上繩索,殘存的投石機在泥濘的沙地上被緩緩拖動,斷裂的木輪吱嘎作響,被臨時楔了木片勉強支撐。
五架傷痕累累的投石機重新調轉方向,朝著城牆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回去,長臂重新被絞盤拉低,彈兜里被塞進打磨過的石彈。
柞木林親自踩在底座上校準角度,滿手的木刺扎進皮肉里他渾然不覺。
城頭上,馬晁剛剛把一波雲梯上的蠍兵用滾石砸下去,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餘光忽然瞥見城外遠處那些黑色輪廓正在重新移動。
他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那些被趙羽砸退的投石機,正在像垂死掙扎的巨獸一樣,拖著殘破的身軀一寸一寸地重新壓回來。
長臂正在緩緩拉起,彈兜里鼓著沉甸甸的石頭,瞄準的方向正是城牆。
馬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城外的號角再次吹響,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而瘋狂。
拓跋容翻身上馬,彎刀高舉過頭頂,在陣前嘶聲咆哮:
「全軍衝鋒!投石機掩護!今日不破城,誰都不准後退!」
黑潮再次湧起。
而這一次,五架投石機同時彈射,石彈裹著比先前更加瘋狂的尖嘯劃破天空,狠狠砸在已經千瘡百孔的城牆上。
漁陽城,再次陷入了最兇險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