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羽的命令,讓巷子裡的人怔了一瞬,隨即像被點燃的柴火一樣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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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漢抓起牆角閒置的石磨盤扛在肩上,老伴在身後塞給他一根扁擔:
「把咱家那根頂門槓也帶著!」
幾個婦人合力抬著一扇拆下來的門板跑出院子,旁邊的小孩抱著半筐碎石跟著跑,跌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追。
街市上原本因為戰事而冷清下來的鋪面一個接一個開了門,夥計們扛著成捆的柴草往東門方向涌去,掌柜的站在門口喊:
「多搬幾趟!搬完了回來再拿!「
半個時辰不到,東門城牆內側已經聚起了黑壓壓的人群。
男女老幼擠在一起,石磨、門板、破缸、柴捆、廢鐵,甚至拆下來的灶台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賈羽站在人群前面,青袍被汗水浸透貼在脊背上,他一腳踩在一捆柴草上,拔高嗓門朝人群喊:
「東西分兩隊往上送!左邊上右邊下,別擠別搶!送到城頭就放下來,垛口後面堆整齊!「
人群開始涌動。
老人扛著木料走台階,婦人抬著碎石筐子魚貫而上,十幾歲的少年兩人扛一口破缸嘿喲嘿喲地挪動。
城牆上那些癱坐著的守卒看著源源不斷送上來的石塊和木料。
有人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有人把已經空了的弩匣重新撿起來擦了擦,有人從百姓手裡接過一捆柴草,沉默地放在垛口邊。
一筐一筐的石頭被碼上城頭,一根一根的巨木重新堆滿了牆道。
雖然粗糙,雖然簡陋,但每一塊石頭都沉甸甸地壓在垛口後面,等著下一次撲上來的蠍兵。
城外的戰鼓越來越響了。
拓跋容的旗號已經能看清上面的紫紋毒蠍,黑潮正在一寸一寸逼近城牆。
而城牆背後,五千百姓組成的運輸長龍仍在不停地往上涌。
石磨、門板、破缸、碎鐵,一筐接著一筐,像這座城池最後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往城頭上壘。
城牆上,最後一筐碎石被百姓合力推上垛口旁堆穩時,賈羽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了。
他扶著牆道內側的石壁彎著腰歇了兩口氣,抬頭看見那些新碼上來的石塊、木料和裝滿沙土的破缸在城頭排成了一道新的防線。
灰撲撲的表面上沾著百姓搬運時蹭上的汗水印子,粗糲卻踏實。
守卒們原本癱坐在牆根下的身子慢慢站了起來。
有人伸手摸了摸身旁新送上來的一根巨木,粗糲的樹皮硌在掌心裡,他攥了攥,把木料往垛口邊推了推。
有人把空了大半的弩匣重新填滿了從百姓手裡收來的碎鐵釘和石片,雖然不如精鐵箭矢鋒利,但至少能射出去。
幾個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乾裂的嘴角動了動,誰也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士氣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當城頭重新堆滿了能砸人的東西時,守卒們握刀的手就緊了一些。
疲憊還在,睏倦還在,傷口還在疼,但至少心裡清楚,腳下還有石頭可以扔,手裡還有東西可以擋。
馬晁站在城樓門洞下面,背靠著牆磚,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想坐下去。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虎口上的血痂結了又裂、裂了又結,握著刀柄的地方已經被乾涸的血粘住了。
他聽見城頭重新響起的腳步聲和石塊碰撞的聲響,緩緩抬起頭,目光從那些重新站起來的守卒臉上一一掃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嗓子眼裡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咽下去,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弟兄們。」
城頭上的人齊齊看向他。
「咱們守了一天一夜了,蠍族換了三撥人。」
馬晁慢慢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左肩那幾道沒包紮的傷口因為他這個動作又滲出一層血珠。
他渾然不顧,只把卷了刃的刀舉起來。
「但城還在咱們腳下,你們看看身後,那些老百姓把自家的門板都拆了送上來,他們信咱們能守住。」
「你們要是想睡,等把下一波蠍兵砸下去再睡!「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鐵刃磕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血珠順著刀身緩緩往下淌。
「他們的刀砍不穿咱們的甲!他們的梯子爬不上咱們的牆!咱們今天站在這兒,就是他們的閻王!「
城頭上沉默了一瞬,隨即炸出一片沙啞的吼聲。
守卒們舉起手中的兵刃,連弩手把弩匣拍得梆梆響,幾個老兵用刀背敲擊盾面,噹噹當的聲音連成一片粗獷而決絕的節奏。
疲憊還在,但那股垂死掙扎的血氣被這句話硬生生提了起來。
城外的戰鼓再次擂響。
拓跋容部的黑潮已經推到了盾車之後,雲梯重新搭上城牆邊緣,鐵鉤咬合垛口的咔嗒聲如雨點般密集。
但這一次,守卒們在蠍兵還沒爬上牆頭之前就主動朝垛口撲了過去。
滾石被合力推下,巨木橫滾碾過梯面,熱油的殘底被潑下去,雖然只剩薄薄一層,但澆在攀爬的蠍兵臉上仍能燙出一片慘叫。
連弩手的碎鐵釘射出去雖然準頭不夠,但密密麻麻鋪了一層,把架梯的蠍兵射得連連後退。
城牆上短暫地扳回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楚軍剛剛穩住陣腳的當口,曠野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沉重的機括聲響。
那聲音和尋常號角鼓點完全不同,是木頭與鐵鏈絞緊時的嘎吱嘎吱,一聲接一聲,沉重得壓在人胸口上。
馬晁猛地扭頭朝城外望去。
蠍族的後陣里,十幾架龐然大物正在被牛馬拖拽著緩緩推上前線。
那些東西比尋常雲梯高了近一倍,底部裝著木輪,長臂頂端綁著粗麻繩兜。
這些投石機和神機營的投石機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做工粗糙一些,木架上的鐵釘都還露著新鮮的白茬。
柞木林站在那排投石機旁邊,臉上沾著昨夜留下的乾涸血漬,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眼望著城牆。
他的肋下傷口被重新包紮過,此刻又換了新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蟄伏著等待撲食的狼。
他把草莖吐在地上,朝著前方淡淡吐了一句:「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