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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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木林咬緊牙關,最後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道滿身血污卻始終沒有倒下的身影,猛地揮刀下劈:
「撤!「
蠍兵的號角終於吹響撤退。
黑色的人潮如退潮般從城牆邊緣翻落下去,斷後的蠍兵邊打邊退,從雲梯上滑下去時被城頭追射的連弩射中了好幾個,從半空中栽進城牆根的屍堆里。
活著的人拖著殘肢和傷體往曠野深處退去,沙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紅的長痕,像大地裂開了滲血的傷口。
天光大亮時,東門城牆上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馬晁站在滿地的屍體之間,手裡的刀已經卷了口,刃上密密麻麻全是崩缺的豁口。
他的左肩甲沒了,皮襯上三道刀口翻著血肉,右手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他踉蹌著走了兩步,靴底踩在一灘血泊里打滑,膝蓋撞在垛口上,他用手撐住才沒有倒下。
城牆上橫七豎八躺了上千具屍體,楚軍和蠍族纏在一起,想分開都分不清楚。
守卒們精疲力竭地靠在垛口上喘氣,有人連弩匣都抱不穩了,手抖得按不住扳機。
預備隊的五千人衝上來的只剩了不到三千,地面上鋪滿了折斷的矛杆、碎裂的盾牌和到處流淌的暗紅血水。
但城牆還在。
馬晁撐著垛口慢慢直起身,朝城外望去。
晨霧裡,柞木林部的殘兵正在緩緩退回大營,黑壓壓一片拖得很長,步伐遲緩而沉重。
然而就在那片殘兵後面,另一片更加整齊的黑甲佇列已經從營門中列陣而出。
雲梯和盾車重新架了起來,戰旗獵獵,士氣雖然不高,但佇列嚴整,顯然是休整過的生力補充。
拓跋容站在那列隊伍的正前方。
他換了一身新甲,臉上的燙傷結了厚痂,左臂的傷口重新包紮過。
他沒有看柞木林退下來的殘兵,目光越過晨霧,直直望著城牆上那道滿身是血的身影。
他緩緩抬起彎刀,指向城門。
身後,拓跋容部的兵馬開始前壓,準備接替夜戰一夜的柞木林部,繼續攻城。
城牆上,馬晁乾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癱坐在屍堆中間、連站起來都費力的守卒,又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靠近的新黑潮。
他慢慢握緊了卷刃的刀柄,把刀重新舉了起來。
城內。
帥府的門被一把推開時,楚寧正站在堪輿圖前。
他沒有回頭,但聽見腳步聲急促得近乎踉蹌,便知道來的人一定是賈羽。
「陛下!」
賈羽的氣還沒喘勻,青色的衣擺上沾著城外方向的灰土,額角的汗順著鬢邊淌下來。
「蠍族並未放棄攻城!柞木林部雖然天亮後退下去了,但拓跋容又帶著他的本部兵馬頂上來了!
微臣剛才在東門箭樓上看了,他們列陣已經完畢,雲梯和盾車重新架好,距離城牆不到三里,看樣子是要接替柞木林繼續攻!「
楚寧緩緩轉過身來。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眼睛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鏖戰後仍然清亮,只是眼底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冷色。
他開口時嗓音平穩,卻帶著壓不住的寒意:「輪流戰術,赫連穆這是鐵了心不給我們喘氣的機會。「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晨風中果然傳來遠處的戰鼓聲,比前一日更加急促,一聲催一聲,像催命的節拍。
城牆上守卒的身影在晨光中緩慢移動,動作間明顯透著疲憊和遲緩。
他們已經守了一天一夜,鐵打的人也該散架了。
「看來他們是算準了我軍大部分兵馬中毒不能作戰,想趁著這空檔,用不間斷的猛攻直接把漁陽城拿下來。」
楚寧的指尖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即猛地收攏成拳,轉身時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
「哼,既如此,那就和他們拼到底!」
他大步走回案前,一掌按在堪輿圖上城牆的位置,目光如鐵:
「朕的將士戰甲比他們堅硬,兵器比他們鋒利,頭頂還有這數丈高的城牆擋著。
這些優勢擺在這裡,足夠讓咱們撐到孫司邈趕來。
他們想用人命把城牆填平,那就讓他們填!朕倒要看看,他們十五萬大軍能填多久。」
賈羽卻眉頭緊鎖,拱手往前湊了一步:「陛下,話雖如此,但咱們不能一味和他們硬拼。
微臣方才在城牆上粗略看了一圈,經過柞木林部一整夜的猛攻,城頭的滾石已經見底了,巨木也所剩無幾。
熱油昨天白天就耗了八成,連夜又潑了一輪,現在每口鍋里只剩了薄薄一層底油。
連弩的箭匣也空了將近一半,軍匠趕製都趕不及。」
他說著抬起頭,目光灼灼:「陛下,若是守城物資斷了,守卒們就只能拿血肉之軀去堵缺口。
以咱們這點能戰的人手,填不了幾輪。
微臣請命,召集城中百姓,組織人手往城牆上運送守城物資。
柴草、石塊、廢鐵、舊木料,哪怕是一筐土一筐沙,堆在城頭也能擋一擋箭矢。
有這些源源不斷送上去的物資,也能減少我軍的傷亡,讓守卒們多撐幾日。」
楚寧聽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幾息,窗外的戰鼓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鐵靴踏地的悶響,像一團壓在胸口上的烏雲。
他抬眼看向賈羽,目光中有審視,也有沉吟,最後化為一聲沉穩的點頭。
「此事,交給你來辦。」
楚寧沉聲道:「給你兩個時辰,把城中能動的百姓全部組織起來,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有力氣的就上城牆。
告訴他們,城破了,他們的家也就沒了,這座城是他們自己的城,守城不光是將士的事。「
賈羽重重抱拳:「微臣領命!「
他轉身大步跨出帥府,衣擺翻飛間帶起一陣風。
出了府門他便朝街市方向跑去,靴底砸在石板地上咚咚作響,邊跑邊朝沿途的街卒和巡丁揮手高喊:
「傳令下去!東街、西市、南巷、北坊,每家每戶出一人,帶著家裡的石臼、門板、舊鐵器,全部送到東門城牆下!」
他跑過一個巷口時猛地停住,朝裡面幾個正在觀望的百姓喝道:
「還愣著做什麼!蠍族在城外攻城,城裡頭的井水有毒,你家裡那口水缸搬上城牆,灌滿了沙土就是一條命!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