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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8章 不夠了

  夜風裹著血腥氣從城頭掠過,火把被壓得幾乎貼地。

  馬晁站在東門城樓垛口後面,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

  他眼眶凹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肩膀上的甲葉被夜露打濕,冰涼地貼在皮襯上。

  他眯眼望著城外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太安靜了。

  白天的蠍族雖然被打退,但撤退時號角齊鳴、火把如龍,動靜大得像怕人不知道他們走了。

  可眼下,曠野上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像一塊巨石沉進了深潭,連水都沒濺起來。

  馬晁的拇指緩緩推刀出鞘半寸,又按回去,來回磨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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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頭對身邊的校尉低聲道:「派人去城頭兩側加兩籠火把,往遠處扔,要快。」

  校尉應聲而去。

  片刻後,兩團浸了油脂的草捆從城頭被丟擲去,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落在百步外的沙地上,轟然燃起兩堆明火。

  火光照亮的那一瞬,馬晁的瞳孔猛地一縮。

  沙地上密密麻麻伏滿了人。

  黑色的甲冑在火光的邊緣一閃而過,像潮水退去前露出的礁石。

  雲梯橫放在地上,短索掛在每個人腰間,無數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幽暗的光,距離城牆已經不足兩百步。

  「敵襲——!」

  馬晁的嗓子撕裂了夜空的寂靜:「擂鼓!全部上牆!點燃城外火堆!」

  銅鑼和戰鼓同時炸響,沉睡的城牆像一頭被捅了肋骨的猛獸猛地翻身。

  守卒從垛口旁的矮牆後面跳起來,連弩手抱著弩匣衝上射擊位,滾油鍋下的柴火被瘋狂添進去,火焰猛地躥高。

  幾捆更大的火堆從城頭被推下去,落在城牆根前的溝里,油脂浸透的乾柴遇火即燃,十幾道火牆同時亮起來,把城牆腳下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亮起的瞬間,柞木林拔出了彎刀。

  「沖——!「

  一聲暴喝如裂帛。

  五萬蟄伏的蠍兵在同一時刻暴起,像黑色的泥石流從地面翻湧而起。

  雲梯被扛上肩頭,短索咬住梯級,鐵靴踏地的轟鳴聲在一息之內從無到有,震得城牆磚縫裡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柞木林沖在最前面。

  他的雲梯比其他人的長出一截,頂端裝著鐵鉤,奔到城牆腳下時他單手甩出。

  鐵鉤精準地咬住垛口之間的磚縫,他身形如猿,攀著梯級往上竄,速度快得城頭的連弩手只來得及射出兩箭就被他偏頭躲過。

  他左手握著短刀,右手扒住垛口邊緣猛地一撐,半個身子已經探上了城牆。

  「給我上!」

  柞木林嘶吼著翻身上牆,短刀橫掃,一個守卒應聲栽倒,血濺在磚面上。

  馬晁在城樓正中看見了那個率先登牆的身影。

  他沒說話,拔刀疾步衝過去,刀鋒從側面直劈柞木林的腰肋。

  柞木林反應極快,短刀回撩擋住,兩刀相擊擦出一串火星。

  兩人在垛口旁邊狹小的空間裡拼了三刀,刀刀見骨,鐵刃碰撞的尖嘯刺得人牙酸。

  柞木林的短刀削掉了馬晁左肩甲的一角,馬晁的刀尖在柞木林肋下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瞬間浸透了他的戰紋甲。

  但柞木林被纏住了,後面的蠍兵趁勢湧上來。

  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牆,鐵鉤此起彼伏地咬住垛口。

  第二波蠍兵翻上牆頭時,已經有七八個地方同時失守。

  守卒們不得不在城牆上分成數個小隊各自為戰,連弩手被逼退到牆道內側,手忙腳亂地重新裝填弩匣,滾石來不及推就被登上牆的蠍兵一刀砍斷了繩索。

  慘叫聲在城頭上此起彼伏。

  一個守卒抱著滾石剛起身,被蠍兵的彎刀從背後捅穿了肋甲,他慘叫一聲鬆手,滾石砸在他自己的腳背上,他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另一個連弩手躲在盾牌後面接連射出十幾支短箭,箭無虛發,但他身後的垛口突然翻上來一個蠍兵,一刀劈在他的後頸上,連弩匣脫手滾落,箭矢灑了一地。

  老兵用身體堵住缺口,雙臂張開死死抵住翻牆的蠍兵,兩個人一起從城頭栽下去,墜落在城牆根的火堆里,火焰瞬間吞沒了纏在一起的甲冑。

  馬晁一邊和柞木林廝殺一邊餘光掃過城頭,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帶了一萬餘人上牆輪防,但蠍族一次投入了五萬,雙拳難敵四手。

  夜戰之中視線受阻,連弩準頭大幅下降,滾石和巨木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人往哪兒砸,全憑感覺往聲音最響的地方扔。

  不少滾石砸在了自己人的陣線上,把正在肉搏的守卒和蠍兵一起碾進了磚縫裡。

  更慘烈的是城牆中段。

  那段垛口白日裡被投石機砸出過一道裂縫,夜間修補倉促,只臨時用木板釘上了。

  十幾架雲梯同時搭在那段裂縫附近,蠍兵們集中衝擊,木板被撞開之後,湧進來的蠍兵幾乎把那段城道擠滿了。

  守卒們用長矛頂住,長矛折斷就拔刀砍,刀卷刃了就撲上去用拳頭和牙咬。

  幾個人抱著一個蠍兵從城頭滾下去,半空中還在互相捅刀子,落地時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馬晁一刀逼退柞木林,後退半步喘了口氣,眼角被濺起的血糊住了一隻。

  他伸手胡亂一抹,甩出去一片紅,隨即回頭朝城樓方向嘶吼:

  「預備隊!把預備隊全拉上來!一個不留!」

  城牆內側的台階上,早已待命的五千預備兵踩著堆積的屍體往上沖。

  他們衝上城頭時腳下的磚面已經被血浸得打滑,踩上去一個踉蹌。

  有人摔倒後爬起來,發現手按在一具不知是敵是友的屍體胸口,血順著指縫往外涌。

  預備隊填補了中段的缺口,用長矛重新頂出一條橫線,把蠍兵從城道中央一步步往外推。

  推一步倒一批人,長矛刺出去收回來全是紅的。

  蠍兵踩著同伴的屍體不退反進,刀刀朝著矛杆上砍,砍斷了就往前沖一步,然後被新的矛尖透胸而過。

  城道上的屍體疊了三層,活人踩在死人的背上廝殺,鐵靴陷進血肉里拔出來時帶著黏膩的聲響。

  柞木林見中段久攻不下,親自從城樓西側換了一個突破口,帶著親衛連沖三次,三次都被馬晁提前堵了回去。

  第三次時他的親衛折了大半,肋下那道被馬晁劃開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崩裂,血已經浸透了半邊甲冑。

  他單膝跪在垛口邊上喘息,抬頭看了一眼東邊天際。

  夜色正在變淡,深黛褪成灰藍,天邊浮起一線極淡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