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沉透了。
帥府廳內的燈還亮著,火苗被窗縫滲進來的風吹得歪了一下,又彈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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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站在案前,肩甲上還殘留著城外帶回來的干泥,他沉聲稟報導:
「陛下,今日微臣帶三千人出城運水,分作六路,每路五百人。」
「有兩路還沒進村就遇到了蠍族騎兵,其中一路被截住之後打散了,沒能取到水,人也沒回來幾個。」
「還有一路進村之後被埋伏了,他們早就在那邊等著我們,知道我們會繞開主路去附近村莊取水。」
他停了一下,長嘆一聲:「微臣讓人放訊號箭召回了其他人,但帶回的水只夠全軍用一天。」
「江校尉帶人斷後,趙將軍後來帶人出城接應,把他接了回來。」
今天水沒運回來多少,賈羽的臉色有些難看。
楚寧站在案後,聽完賈羽的話之後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蠍族知道我們會去城外運水,提前布了兵。」
「這一次,是朕大意了。」
賈羽往前邁了半步:「也是微臣大意了,沒有提前派人去探查城外村莊的虛實。」
一旁的馬晁聽完兩人的話,他的拳頭在身側握了一下又鬆開:
「是我們都大意了,誰都沒想到蠍族居然敢繞道深入周邊村莊。」
「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主力對峙,我們以為他們的兵力集中在正面,沒料想他們會分兵伏擊。」
很為漁陽主將,馬晁的壓力是最大的,若是遲遲解決不了水的問題,此戰便難了。
楚寧知道馬晁的想法,他的目光從賈羽身上移到馬晁身上:
「行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弄到沒有毒的水源。」
他盯著馬晁問道:「現在我軍還有多少兵馬沒有中毒?」
馬晁鬆開拳頭,滿臉無奈:「回陛下,目前還有五萬人沒有中毒。」
「但這五萬人現在都不敢喝水,士氣也低,中毒的那部分,雖然不致命,但至今渾身無力,連站立都做不到。」
馬晁說完停了一下,沉聲道:「現在各營的水源已經封了,能用的水不多。」
「弟兄們不敢喝城裡的水,也不敢喝百姓送來的水,只能靠城外運回來的那點水撐著。」
楚寧聽完那些話之後手指在案沿上搭了一下:「這筆帳,蠍族早晚要還,但是先挺過這一關再說。」
他轉向賈羽:「孫司邈還有五天趕到,這五天的水怎麼解決?」
賈羽挑眉道:「可以趁夜色出城運水。」
「白天城外有騎兵盯著,但是夜裡他們的視野有限。」
「我們不走村子,去周圍的山泉和河流取水,那邊地形比村莊複雜,騎兵不容易提前埋伏。」
馬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萬一他們也在山泉和河流那邊布了人呢?」
賈羽搖頭正色說:「所以不走固定路線,不從同一個方向出去,分批去,不同時間回。」
「他只盯著村莊,不一定知道我們改走別的地方,每天取一次水,只要撐到孫司邈來就行。」
楚寧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案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側過頭看向馬晁:
「你熟悉城外地形,今晚就由你親自帶人去找水,路線不用提前報備,出發前讓各隊知道自己的方向就行。」
馬晁抱拳的動作乾脆利落:「末將領命。」
半個時辰之後。
馬晁勒住戰馬,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了一半,他帶隊剛剛踏出城外不到三里,迎面便撞上了蠍族的黑甲軍。
黃沙漫捲,蠍族的長槍陣列如鐵壁橫亘在官道中央,旌旗上那隻紫紋毒蠍張牙舞爪,在火把下泛著幽冷的光。
為首的蠍族將領身形魁梧,胯下戰馬披著骨甲,他手按刀柄,歪著頭打量馬晁,嘴角緩緩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喲,這不是楚國馬大將軍嗎?」
那將領聲如破鑼,故意拖長了尾音:「怎麼,就帶這麼點兒人出來,是急著給本將送戰功?」
蠍陣里爆發出一陣粗野的鬨笑,長矛擊打盾面,「噹噹」作響,挑釁之意毫不掩飾。
楚軍這邊頓時炸了鍋。
一名校尉猛地攥緊韁繩,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他轉頭看向馬晁,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將軍!他們欺人太甚!弟兄們願隨您殺過去,剁了那廝的狗頭!」
身後刀劍出鞘聲一片,幾個年輕士卒已經紅著眼往前沖了兩步,被同伴死死拽住。
馬晁卻紋絲不動。
他目光如鷹,掃過蠍族的陣形,正面橫列嚴整,左右兩翼微微內收,分明是合圍之勢。
再往遠處看,兩側矮丘後隱隱有塵土揚起,不像散戶,倒像藏著伏兵。
「他們不是碰巧堵在這裡的。」
馬晁的話讓周圍的躁動驟然一靜:「我們帶出來的人不多,真要打起來,我會吃大虧。」
校尉梗著脖子,額角青筋直跳:「可他們辱我楚軍!將軍您聽不見嗎?」
蠍族將領還在那邊高聲叫囂:「馬晁!你楚皇縮在城裡當烏龜,你這條狗倒敢出洞?怎麼,出來聞味兒?還是出來求饒?」
笑聲更烈,蠍兵們用刀背擊打護臂,發出刺耳的金屬轟鳴。
馬晁面上神色不動,只淡淡掃了校尉一眼:「他罵幾句,就能把咱們的刀罵卷刃了?要是折在這裡,往後誰給陛下守這座城?」
他頓了頓,抬手一壓:「傳令,後隊變前隊,回城。」
命令斬釘截鐵。
楚軍士卒怔了一瞬,有人不甘地回頭瞪向蠍陣,校尉咬著後槽牙把刀攥得咯咯響。
但軍令如山,馬隊已經在塵煙中調轉方向,馬蹄踏碎黃沙,朝著城門疾退。
蠍族沒有追。
那將領收了戲謔之色,眯眼望著遠去的楚軍背影,嘴角慢慢沉下來,扭頭對副將冷冷吩咐:
「把城門盯死了,一隻耗子也不准放出去。」
城門口,馬晁翻身下馬,鐵靴踏在石板地上,他回頭望了一眼。
蠍族的黑甲已經重新收攏成一道嚴密的封鎖線,槍林不動,旌旗不動,像一柄橫亘在咽喉的鈍刀。
校尉追上來,猶自不甘:「將軍,咱們就這麼忍了?」
馬晁腳步不停,聲音平淡:「不忍,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想圍多久?忍得住,才能等得到破綻。」
他說完,身影沒入城門陰影。
身後鐵閘緩緩落下,沉重的嘎吱聲把蠍族那邊的喧囂徹底隔絕。
城樓上,守卒緊握弓弦,目光死死鎖住遠處那片黑壓壓的營地。
風從曠野吹來,裹著沙,也裹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