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沉透了，蠍族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
帳壁是用多層厚氈疊縫的，擋住了外頭的風，但擋不住帳內炭火的悶熱。
火盆擺在帳中央，火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邊緣被氈面的紋路削成斷續的線條。
赫連穆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寬大，虎口處有一道舊疤，疤痕邊緣被火光映得發亮。
一名斥候跪倒在帳內，沉聲稟報：「楚軍召集城內百姓為他們供水。」
「目前城內百姓一呼百應，都紛紛前去送水，現在城內楚軍的水足夠他們喝好幾天」
赫連穆聽完了斥候的稟報，沒有說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發出短促的悶響。
他沒想到漁陽城內的百姓，竟如此擁戴楚軍，若是這些人持續供水，他的下毒計劃將化為泡影。
赫連穆眼睛一眯，閃過一抹冷色：「那些楚國百姓，真是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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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當初多殺一些，也不至於今天還有人給他們送水。」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右側的呼延琉：「大巫師，你之前不是說毒藥夠他們喝一壺的？怎麼現在他們反倒有水了？」
他的目光在呼延琉臉上停著，臉上露出不滿之色。
呼延琉坐在矮案後，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沿擱在指腹間。
他聽完赫連穆的話，嘴角動了一下，輕笑道：「可汗不必著急。百姓給楚軍送水，這對我們反而是好事。」
赫連穆眉頭皺了一下：「好事？他們水夠喝了，怎麼還叫好事？」
呼延琉放下陶碗，解釋道：「第一次下的毒，濃度和配方我都刻意留了破綻。」
「楚軍的軍醫查得出來，才會以為只有水源是被下過毒的。他們以為查清了，就會放鬆警惕。」
他停了一下，冷笑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很簡單，在那些百姓家中的水井裡，以及城外幾條他們可能取水的溪流中，分別下一次毒。」
「劑量更輕，無色無味，楚軍軍醫用常規手段查不出來。」
「到時候楚軍飲用了無毒檢測過的水，一段時間後毒性發作，全部喪失戰鬥力，可汗便能兵不血刃拿下漁陽。」
赫連穆聽他說完，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狂笑道：
「妙計！大巫師果然妙計！」
「接下來本汗只需在這裡等著楚軍自己倒下就行。」
但呼延琉卻搖了搖頭，正色道：「我軍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否則，容易引起楚軍懷疑。」
「從今晚開始，每隔一兩天就派兵佯攻試探，讓他們以為我們除了下毒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攻城。」
赫連穆聽完呼延琉的話連連點頭：「那就從今晚開始。」
他側過頭，看向帳門方向：「王豹將軍。」
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領從帳門內側往前邁了一步，甲片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鐵靴踏在干土上留下半截淺痕：
「末將在。」
赫連穆說：「你帶兩萬人馬，今夜試探性進攻漁陽城，只打半個時辰，不必強攻。」
「打完就撤，讓城上的守軍看到你們了就行。」
「末將遵命！」
王豹領命，轉身走出帳外。
片刻之後，號角聲在營區內響起來，蠍族兵馬快速集結了兩萬人。
王豹策馬走在佇列前方，長矛橫在鞍前。
兩萬騎兵在他身後拉開，馬蹄踏在干土上的聲響短促而密集。
他們出了營門之後沒有加速，保持著中速向西推進，直到漁陽城牆出現在視野里才略微調整隊形，前排散開，後排收攏，保持著一個穩定的陣列。
城牆上很快亮起了火把，但沒有人放箭。
那支騎兵在距離城牆約一箭之地外勒住馬，沒有繼續前進。
王豹勒馬停在陣前，火光從城牆上落下來，把他的肩甲邊緣照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他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守軍分布，然後側過頭，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
「先放一輪箭。」
十幾支箭矢從陣中飛出，落在城牆根下的空地上，沒有射中人，箭頭扎進干土裡，箭尾在風裡微微顫動。
傳令兵撥馬向後奔去。
片刻之後，第一排騎兵鬆開了弓弦，箭矢從陣前升起，落在城牆中段，釘在磚縫和牆垛邊緣，箭尾在火光里微微顫動。
城牆上依然沒有放箭。
王豹等了片刻，撥轉馬頭，對身邊的副將說：「步兵前壓，到護城河邊緣停住，做攻城的架勢。」
副將領命，撥馬向後傳令。
前排的騎兵向後收攏，步兵開始向前推進，盾牌手在前，長槍手跟在盾牌後面。
隊伍推進到距離護城河約五十步時，城牆上終於有了回應。
第一排箭矢從垛口處射下來，落在步兵前排的盾面上，發出短促的碰撞聲。
緊接著第二排箭矢跟了上來，這一次更密，覆蓋了步兵佇列前段和側翼。
有士兵中箭倒下，但後排的人立刻補上了他的位置。
盾牌手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推，一直到護城河邊才停住。
城牆上開始往下投擲石塊，石塊落在盾牌手附近，砸在地面上彈起，有的滾進護城河，激起一小片水花。
步兵沒有後退，但也沒有繼續推進。
王豹在後陣看了一會兒，他朝身邊的校尉抬了一下下巴：「讓他們散開，不要扎堆，沿著護城河向兩側移動，保持距離，不要靠近城牆。」
校尉領命，策馬朝前方奔去。
片刻之後，步兵佇列開始向兩側散開，前排的盾牌手拉開間距，長槍手跟在盾牌後面，呈鬆散的弧線壓在護城河邊緣。
城牆上又射了一輪箭矢，但這一次落點分散了，有幾支射進干土裡，箭尾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王豹沒有下令繼續進攻，他勒馬站在後陣，看著城牆上火把的移動頻率和垛口後面人影的密度。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收兵。」
副將沒有多問，撥馬向後傳令。
號角聲在陣後響起，短促地響了兩聲就停了。
步兵佇列開始向後收攏，前排的盾牌手最後退，長槍手先撤，隊形沒有散開，保持間距，沿著來路往回走。
今晚的試探性進攻已經完成，王豹也看出了城牆上的楚軍不多。
「看來，大巫師的毒藥確實對楚軍影響很大！」
王豹滿臉興奮：「此戰，我軍勝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