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漁陽城東門的吊橋已經放下了。
晨霧貼著地面流動,在城門洞處被馬蹄和腳步帶起的氣流攪散,又在隊伍透過後重新合攏。
楚寧策馬走在前列,玄色披風下擺被晨風捲起又落下,像是正在被反覆摺疊的布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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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趙羽、冉冥、關雲、馬晁和賈羽。
再往後是一隊白馬騎兵,銀甲在薄霧裡泛著暗沉的光,馬頭與馬頭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鐵蹄落在石板上的聲響被晨霧壓得很低。
出了城門之後,官道兩側的田野逐漸變窄,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矮丘和枯黃的灌木叢。
隊伍沿著一條向北延伸的土路走了約一個時辰,前方地勢逐漸抬高,在一處高坡前放慢了速度。
賈羽策馬上前觀察了一陣,確認坡頂視野開闊、坡下無埋伏跡象,退後讓出位置。
楚寧策馬登上坡頂,其他人分列兩側,各自勒馬停住,像是在等一個訊號,確認那道摺痕已經壓到它該在的位置上。
坡頂的風比平地大一些,吹動旗幟邊角翻卷。
遠處,一片連綿的營帳從地平線上鋪展開來。
帳布是暗色的,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舊光,帳篷之間的通道蜿蜒交錯,從高處看下去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皮料,邊緣交錯,卻沒有重疊。
營帳排列錯落有致,前鋒與後陣之間留出了足夠的間隙,像是一道已經被多次調整過的接縫,每條通道都經過精心計算。
楚寧的目光在那片營帳上停了一會兒,眉頭緊鎖:
「看來他們這次有備而來,這營帳錯落有致,明顯是擔心我軍會夜襲他們的大營。」
他身後,馬晁順著他的視線也望了一眼那片營帳,然後開口:
「陛下,末將組織過兩次夜襲,但每次都沒能摸到營門就被發現了。」
「他們的哨位布置得很密,換崗時間也常變,很難找到固定的空檔。」
楚寧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營帳上:「從營帳的布置來看,他們防夜襲的準備做得很足。」
「各營之間留出了通道,即使前鋒被襲,後面的兵力也能快速補充,這種布置不像蠻族平時的手筆。」
「看來他們那位新任可汗,找了一位好軍師。」
賈羽策馬往前靠了半步,目光也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蠻族以往作戰喜歡正面沖陣,不太講究營寨的布設。」
他停了一下,沉聲道:「如今營帳擺得整齊,哨位布置也密,說明營中有熟悉中原兵法的人在指點。」
「他們最近一直襲擾邊境,目的就是為了逼我軍出城決戰。」
話音剛落,營帳的大門忽然敞開了,一隊騎兵從營門處魚貫而出,直接沿著坡下的開闊地朝高坡方向壓過來。
人數不多,約一千騎,馬蹄踏在枯草上的聲響短促而密集。
趙羽沒有回頭,他撥轉馬頭,側過身擋在楚寧前方,同時朝身後的騎兵佇列抬了一下手:
「列陣。」
身後的白馬騎兵同時調整位置,前排勒馬收攏,後排散開成弧線,邊緣不斷向內收緊。
楚寧看著那隊騎兵在距離坡下約兩百步處收住速度,佇列散開成一個半圓。
一人策馬從佇列中走出,身形高大,肩寬背闊,甲片在日光下邊緣泛著磨久了的舊光,絡腮鬍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坡頂眾人,在楚寧身上停住,然後開口時聲音粗糲:
「看來你就是楚國皇帝楚寧了。」
楚寧看著坡下那人:「你是赫連穆?」
那人笑了一聲:「正是本汗。」
他笑完之後沒有收斂:「你御駕親征,是嫌命太長了嗎?」
冉冥聞言大怒,策馬往前沖了半個馬身,長矛橫在身前:
「放肆!竟敢這樣和陛下說話!」
赫連穆看了冉冥一眼,又轉回目光落在楚寧身上:「看來這楚國皇帝,也不過如此。」
「都說你楚國皇帝能言善辯,怎麼還讓那廝來替你說話?」
「怎麼,你是害怕了嗎?」
他身後那隊騎兵中有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紛紛嘲諷楚寧名不副實。
赫連穆做了個攤手的動作:「怎麼,我這番話,還不夠讓你親自回應嗎?」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楚寧身上。
冉冥握著長矛的手又緊了一下,他想直接衝殺過去,撕了那傢伙的嘴。
但楚寧的聲音在冉冥動手之前就已經落下來了:「朕不和死人辯經。」
冉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層短促的停頓變成了笑聲,他收住長矛:
「哈哈哈哈,陛下說的沒錯,此戰之後,這些人都會是一具屍體。」
冉冥的笑聲很大。
赫連穆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那層笑意比方才更短促了一些:「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
「就憑你們這些人?」
楚寧沒有接他那句話,而是側過頭,目光越過赫連穆,落在他身後那支騎兵佇列的縫隙處。
「朕知道陣內還有一個人。」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讓他出來吧,既然來了,何不露一面?」
赫連穆的笑容在這句話落定之後收斂了,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向後側偏了一下。
片刻之後,一名穿著暗色長袍的老者從陣中策馬走出來。
他的衣料上繡著暗紋,邊緣被日光削薄了一線,像是已經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的舊紙,褶皺處磨出了一層細密的光澤。
他手中的杖是骨制的,頂端刻著幾道已經磨損的紋路,邊緣被磨得光滑。
他停在赫連穆身側,沒有靠太近,隔著約半個馬身的距離。
他看向楚寧時目光平穩:「我名呼延琉。」
「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昌平公主,當年就是被我用藥控制的。」
他說話時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寧的眼睛在那句話落定時收縮了一瞬。
他的手搭在馬鞍前橋上,指節壓過皮繩的紋路,像是在用一個動作替代那段記憶在腦子裡重新鋪開。
腦海中,那個為他挺身擋住致命一擊的女子又浮現了!
楚寧冷聲道:「是你害死了她。」
呼延琉看著楚寧,嘴角微揚:「不錯,是我。」
「若是你想為她報仇,那就來吧。」
話畢,他展開雙臂,一副等著你來報仇的模樣。
冉冥的手已經握緊了長矛:「陛下,讓俺過去活劈了這廝!」
但楚寧卻搖頭冷聲道:「他在故意激你。」
「若是現在動手,他們就能把我們都留在這裡。」
「既然知道是此人在作祟,今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傳令,回城。」
一聲令下,身後的騎兵佇列開始依次調轉方向,朝城內而去。
赫連穆微微一愣:「大巫師,這……怎麼和我們想像中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