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府占地極廣,從大門到後牆少說也有兩百步,前廳後院、東西廂房、庫房、馬廄、花園、假山、水井,每一處都要翻遍。
錦衣衛已經搜了兩個時辰,前院的地磚被撬起過,後院的花圃被剷平過,假山底下的石縫都被人用鐵釺探過一遍。
水井裡的水被一桶一桶提上來,有人拴著繩子下到井底摸了一圈,上來時靴子上沾著青苔和水鏽,朝領隊搖了一下頭。
庫房裡的十幾口木箱被全部開啟,綢緞、瓷器、字畫被搬出來逐一檢視,箱底和夾層被刀尖刮過,確認沒有暗格。
書房的牆壁被敲了個遍,每一塊磚都有人貼耳聽過迴響,確認沒有空心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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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廊道頂部的瓦片都被掀開看了一遍,有人爬上屋頂,在瓦片與梁木之間的空隙里摸了一遍才下來。
可沒有人找到任何與謀逆有關的書信、帳冊、物證。
幾名百戶陸續回到前院復命。
第一個開口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大人,東院查完了,沒有發現異常。」
「書房、臥房、庫房,都搜過。沒有暗格,沒有夾層,沒有未燒盡的紙灰。」
第二名百戶緊跟著上前,語氣更穩一些,像是要把前一個人的缺口堵上:
「花園也查了,假山底座沒有鬆動,池塘底下摸了一遍,沒有發現埋藏痕跡。」
第三名百戶最後走回來,他負責的是西院和家眷住的區域:
「西院也沒有收穫,衣櫃、床榻、箱籠都翻過了,沒有發現可疑物件。」
賈羽聽完稟報,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府門前的空地上掃了一圈。
押在院中的吳家家眷已經縮成一團,有人蹲在牆根下,有人懷裡還抱著包袱。
他們的臉色發白,低著頭,沒有人敢往賈羽的方向看。
賈羽開口時聲音不高:「吳寇做事倒是乾淨,和楚清府上一樣,沒留下任何線索。」
他身邊的一名百戶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大人,吳寇在大牢里,總有辦法讓他開口的。」
賈羽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再過一遍。
片刻之後,他開口:「去大牢看看。」
他說完轉身朝府門外走去,錦衣衛留了人手繼續封查吳府。
大牢建在刑部地下一丈處,從地面往下走十七級石階才能到第一道鐵門。
甬道兩側的火把燒得不旺,有一半已經快燃盡了,鐵質燈托上結著一層烏黑的油垢。
空氣里混著潮氣、鐵鏽味、血漬干透後發酸的氣味,以及草墊長期不換的霉味。
每隔幾步就能看見牆根下積著暗色的水漬,順著磚縫慢慢往下滲,像是被反覆沖刷過很多次。
賈羽帶著人走進甬道時,靴底踩在磚面上發出短促的聲響。
兩側牢房裡的犯人聽見腳步聲,有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最深處那間牢房門口站著兩個看守,見賈羽過來,側身讓開,鐵鎖被開啟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刮擦聲,像是被撬過很多次,鎖舌已經不太貼合了。
吳寇被吊在牢房中央的木架上,雙手被鐵環固定在頭頂上方,腳尖勉強能碰到地面,整個人像是被掛在那裡,身體的重量大部分都壓在手腕的關節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了大半,露出下面交錯的傷痕,有新有舊,有的還在往外滲血,血滴順著小臂流到指尖,懸在指甲邊緣,沒滴落,只是掛著。
賈羽在牢房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的血污和傷口處掃過。
然後走到木架前兩步處站定,沒有靠太近,像是在給自己留出足夠的距離來觀察對方。
他側過頭,問站在角落裡的校尉:「招了沒有?」
校尉抬起頭,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慚愧:「回大人,還沒有。他扛了二十多種手段,依舊不肯開口。」
「屬下本想再加幾道刑罰,但他身體已經虛了,貿然加刑怕他撐不住。」
賈羽聽完,沒有評價。
他轉回目光,看著吳寇,開口時聲音不高:「如何?這裡的刑罰你也嘗了不少,還要繼續?」
吳寇緩緩抬起頭,眼皮腫著,眼角有一道結痂的口子,乾涸的血痕斜著滑過顴骨,嵌進側臉的皮肉紋路里,像一道被反覆撕扯過的舊痕。
他的目光從凌亂的頭髮後面透出來,落在賈羽身上,那些視線像是從一道已經被壓實的縫隙里擠出來的,邊緣帶著磨損的毛刺。
他張嘴,吐了一口血水。血水落在地面上,混著灰和泥,濺開一小片暗色痕跡。
賈羽側身避開了那口血水,然後他開口,語氣比方才冷了一截:
「吳寇,你以為找不到證據,本官就拿你沒辦法?只要把你身邊那些往來密切的人一個個抓進來,總能問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陳述一件已經核對過的事。
吳寇聽完,笑了一聲。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刮過鐵皮:「你覺得我會蠢到那個地步?」
他的語調帶著一層薄薄的得意,「能留下痕跡的事,我一件也不會讓它留下。」
賈羽看著他,忽然嘴角動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壓回去的摺痕。
「本官也覺得你不會那麼蠢。」
他頓了一下,輕笑一聲:「所以本官不查你平時往來的那些人。本官查你最近半個月才開始接觸的人。」
吳寇的笑聲停了。
他的目光還落在賈羽臉上,但那雙眼睛裡原本的那種篤定正在消退,像紙頁被水浸濕後逐漸變形,邊緣捲曲起來,無法再保持原先的平整。
他的呼吸也停滯了一瞬,像是原本順暢的通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需要重新調整才能恢復原狀。
他看著賈羽,像要把那段話重新放回自己的控制範圍內,但它已經不在那裡了。
賈羽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攏在身前:「你這種人,最自以為聰明,什麼事都覺得自己算得清楚,所有能留下證據的線索都會提前抹掉。」
「可你恰恰忽略了,那些你最近才聯絡上的人,才是你最大的破綻。」
吳寇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還停在賈羽站著的位置,但已經不再聚焦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
吳寇的嘴唇還在動,但已經沒有再發出能讓人聽見的聲音了。那聲音像是被收進了自己身體裡,不再往外放。
風從鐵門縫隙里灌進來,吹動火把上積著的灰,細細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和血水混在一起,看不出灰原本是從哪裡來的。
賈羽沒有再看他,轉身朝牢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