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羽入宮時天色已經偏西了,廊道兩側的燈剛剛點上,光線在磚面上鋪成一層薄薄的暖黃。
他穿過兩道宮門,在御書房門口停了一下,等著宦官通報之後才邁步進去。
楚寧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沒有批完的摺子,擱在案角,像是已經在等他了。
賈羽站在案前,先施了一禮,然後直起身,開口說話時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疲憊,但語速沒有放緩:
「陛下,吳寇已經拿下了,但他嘴硬,微臣用了刑,他也沒有鬆口。」
「微臣只能從他話里套出一些線索,這次參與楚清謀逆的人,應該是那些平時跟吳寇不怎麼來往、最近才忽然走得近的人。」
楚寧微微側過頭,正色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把那些常有來往的人擺在明處,讓朕去查,真正參與謀逆的,是他平時刻意避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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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說:「是,微臣也是在他話里反覆試了幾次才摸到這個方向。」
楚寧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昨晚安福塔的事,楚清和馮峰的謀劃已經敗露。」
「那些還在城內的人,一定急著想走,但昨晚之後,四門已經戒嚴了,他們走不了。」
賈羽說:「微臣也這麼想,他們還在城內。」
楚寧抬眼看他:「禁軍那邊朕已經讓馮安國去清理了,目前禁軍不能呼叫。」
「你錦衣衛人手不夠,趙羽的白馬騎兵可以配合你。」
賈羽拱手:「微臣領命。」
他沒有多留,轉過身邁出了御書房的門檻。
賈羽出宮後沒有回錦衣衛衙門,他直接去了白馬騎兵駐地的營門。
趙羽正在校場邊看人餵馬,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賈羽,沒有寒暄,只問了一句:「
要多少人?」
賈羽說:「不用多,但要把城內劃成四個區域,重點關注客棧、酒樓,還有離吳府和清郡王府邸比較近的街巷。」
「他們走不了遠路,那些地方最容易藏人。」
趙羽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轉身朝營房方向喊了一聲:「各隊校尉過來。」
過了一會兒,幾個校尉圍過來,趙羽三言兩語分配了各自的區域和接應地點,像是對這種事已經提前想過該怎麼做了。
賈羽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只在最後補了一句:
「抓到人之後先不要審,送到錦衣衛衙門來,我會親自處理。」
兩人各自帶著人分頭出發。
趙羽帶人從東街開始搜。
他從街口第一家客棧開始查,走到第三家時停了一下。
那家客棧臨街,門板已經上了一半,門口掛著「客滿」的木牌,但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線不對。
不是燭火的暖黃色,是油燈被布罩蒙過之後透出來的那種偏白的光。
趙羽站在門外,沒有敲門,側過頭對身後的校尉低聲說了句:
「後門派人守著。」
校尉沒有多問,轉身繞去了巷子另一頭。
趙羽推門進去,櫃檯後面沒有人,桌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茶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他上到二樓,挨個門板看過去,到最裡面那間時停了,門縫下面的地面上有鞋印,是新踩的,方向朝內。
他沒有敲門,直接側身用肩甲撞開門板。
門閂斷成兩截落在地上,發出短促的脆響。
屋裡三個人同時站起來,一個人往窗邊退,一個人伸手去夠桌上的包袱,另一個人沒有動,站在原地,像是已經提前知道會有人來。
趙羽走進門,沒有拔刀,目光從包袱上那人手上的青筋掃到窗邊那個人的鞋面上,在那雙靴底的紋路停了一瞬,然後說:
「不用拿了,也不用跑。」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但言語中卻透出絕對的自信。
三人被押下樓時沒有掙扎,其中一個低著頭,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句話反覆核對過了。
賈羽那邊從西街往北推,在巷口拐角處截住那四個人時,他們剛從一家酒樓側門出來,正沿著牆根往街口方向走。
賈羽沒有攔他們的路,他站在巷口一側,等他們走近了才開口:
「各位這是剛吃完飯?」
其中一個人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是,跟朋友喝了幾杯,這就回去了。」
賈羽看了一眼他靴底的泥色:「你朋友住在城外?」
那人沒有回答。
賈羽沒有再問了,朝身後的錦衣衛抬了一下下巴。
四個人被攔住的時候,其中一個人伸手往腰間摸了一把,但卻被錦衣衛攔住。
賈羽看見了他的動作,但沒有評價,只說了一句:「帶回去。」
兩路人馬在城西匯合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鋪面里沒有點燈,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街光,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痕。
七個人被押成一排蹲在牆根下,光線落在他們腳邊的磚面上,把鞋尖和地面之間的陰影拉得比實際更深。
趙羽站在門口,把一隻手上沾著的灰拍掉,側過頭看了賈羽一眼:
「都在這裡了,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普通商人。」
「靴子是新的,但腳底的泥色是城外官道的,進城不超過一天。」
賈羽沒有走過去翻他們的袖口,他站在鋪面中央,像是要先把那七張臉的輪廓逐一核對一遍。
確認它們和已經掌握的資訊能夠彼此對應,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方向。
他說:「押去大牢,連夜審問。」
趙羽沒有多問,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檻時側過頭說了一句:
「白馬騎兵這幾日會在城內巡城,賈大人若有事,派人來知會一聲就行。」
賈羽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
身後,那七個人被押往後間隔間時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細響混在一起,像一層正在被壓實的邊角,逐漸封住那道縫隙。
趙羽看著那七人離去的背影,臉上閃過一抹疑惑之色。
按理說,這七人應該隱藏起來才對,為什麼會這麼輕易被他們抓到?
雖然錦衣衛的能力確實不弱,但這件事如此順利,他還是覺得有些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