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亮透,金鑾殿的朱漆門已經敞開了。
冬末的光線斜斜地照進門內,在磚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痕,從門檻一直延伸到御階下方,又被御座前垂落的幔帳邊緣截斷。
殿內兩側已經站滿了文武官員,按照品級排列,衣冠肅然,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側過頭看一眼殿門口的方向。
今日原本不必早朝,但昨夜安福塔的事已經傳遍了京都。
宦官在側門站定,尖細而悠長的聲音穿過殿內:「陛下駕到!」
群臣同時躬身,拱手至額前,衣料摩擦聲短暫而齊整,像是在同一道指令下被拉開的帷幕: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楚寧從側門走進來,步履不緊不慢,身上的龍袍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細長的暗影。
他走到御階前停住,沒有急於坐下,目光掃過殿內兩列官員,像是在確認那一張張面孔是否都在。
然後他落座,抬了一下手:「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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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直起身,退回原位。
殿內安靜了片刻。
馮安國站在武將佇列的第一位,他往前邁了一步,走出班列,面朝御階,沒有抬頭:
「陛下,臣有要事稟奏。」
楚寧的聲音從御階上傳下來,不高不低:「馮大人請講。」
馮安國雙膝跪地,額頭貼在磚面上,腰背彎下去,聲音比平時粗了一些:
「老臣舉薦馮峰擔任禁軍統領,深知此人品性,卻未能察覺其勾結楚清、圖謀不軌,此乃老臣失察之罪。」
「陛下寬宏,未追究馮家,但老臣無顏繼續留於朝堂,懇請陛下允臣告老還鄉。」
他說話時沒有停頓,像是那幾句話已經提前在腦子裡排過很多遍。
馮安國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像是在等一聲回應,確認那句話的重量是否已經落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楚寧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御座上,像是給那段話留出了足夠的沉降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馮大人身為三朝老臣,又是兵部尚書,朝廷不能沒有你。」
「開春之後朕要親征幽州,兵馬排程之事,少了馮大人,朕不放心。」
他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馮安國接話,但馮安國沒有抬頭。
楚寧繼續說:「至於馮峰的事,是他自己選的路,你舉薦他,不是讓他去謀逆的。」
馮安國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陛下厚恩,老臣感念,但這件事若不處理,天下人會以為陛下偏袒馮家。」
「老臣告老還鄉,至少能保全陛下聲譽。」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好的事。
楚寧聽完,猛地從御座上站了起來,聲音比方才重了一截:
「你馮安國為國效力,大小戰場不下百次,木蘭隨朕御駕親征,替楚國流過血,還替朕誕下皇子。」
「朕偏袒你馮家,又如何?」
殿內安靜了約一息,沒有人開口。
群臣低著頭,都不敢開口。
馮安國跪在地上,沒有接話。
他等那道聲音完全落定,然後開口:「陛下,您如今已經一統中原,號令天下,更應當愛惜羽毛。」
「老臣不能因為一己之身,讓陛下的名聲留下缺口。」
他說話時語氣依然平實,像是已經把那句話反覆核對過很多遍,確認它不會在落地的過程中裂開。
楚寧沒有讓步:「此事朕說了算,你告老還鄉,朕不批。」
馮安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老臣願意交出兵部尚書一職,換一個閒職。」
楚寧沒有接他那句話。
他把目光從馮安國身上移開,轉向殿內兩側:「諸位愛卿,你們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丞相狄英率先出列。他走到殿中央,在馮安國身邊停下,先向楚寧拱手,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馮安國:
「陛下開春之後就要御駕親征,此時朝中不能出亂子。」
「馮大人熟悉兵部事務,邊疆排程只有他能理順,這個時候讓馮大人告老還鄉,前線勢必受影響。」
他說完頓了一下,「老臣以為,馮大人應當留下,繼續主持兵部事務。」
劉守仁也跟著出列:「馮大人若走了,戶部與兵部之間的糧草調配也要重新磨合。」
「半年內,難有人接得上他的活,臣附議狄丞相。」
鄧弘文也從文官佇列中走出:「禮部事務雖不涉軍務,但加冕大典後各項儀制尚未完全落地,朝中需要穩妥。」
「馮大人若在此時離任,怕是會惹人議論,臣也附議。」
武將那邊也陸續有人開口。
趙羽站在前列,聲音不高:「末將不懂朝政,但末將知道,馮大人調兵遣將的能耐比末將強,開春之後陛下要打幽州,他不能走。」
關雲跟著說:「馮大人若走了,兵部上下要重新理一遍,誰接手都要花時間。末將也附議。」
冉冥的聲音從武將佇列後段傳出來,像是被壓了一下,但還是清晰:
「俺不懂那些彎彎繞,但俺知道,馮家的事是馮峰一個人幹的,跟馮大人沒關係。」
薛懷德也站出來說了一句:「末將與馮大人共事多年,他若離任,北境防務排程難免延誤。」
馬晁也跟著說:「末將也附議。」
薛丁山站在武將佇列中段,聲音不高:「末將也認為馮大人應當留下。」
馮安國跪在地上,沒有回頭。
他沒有抬起目光看向那些替他說話的人。
那些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段已經被反覆核對過的內容重新確認一次。
楚寧沒有打斷他們,等那些聲音都落定之後才開口:
「馮大人看到了吧?滿朝文武都不希望你告老還鄉。」
他停了一下,沉聲道:「此事就此定下,馮大人繼續留任兵部尚書,誰再提告老還鄉的事,朕就當沒聽見。」
馮安國跪在地上,身體往下壓了一瞬,額頭貼在磚面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老臣……謝陛下。」
他知道,這是皇帝在保全馮家!
這份恩情,他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