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深了。
楚寧沿著宮道往馮木蘭寢宮方向走，經過拐角時看見那扇門還開著。
裡面透出來的光不是暖黃色的燈火，而是白色的、偏冷的練劍時火光躍動的光，兵器架上插著的火把還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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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走進去，就聽見了院子裡傳來的聲響，是兵器揮動時劃破空氣的尖銳聲，帶著鐵器高速切割風的呼嘯。
楚寧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立刻邁進去。
他知道馮木蘭今晚睡不著，這是在院子裡練劍發泄。
他走進去，看見馮木蘭正站在院子中央，手執雙劍，劍光在火把下被拉成兩道冷芒。
動作比平時更快，每一劍落地時都沒有猶豫，像是在用這種重複的動作把某個念頭從身體裡驅趕出去。
院牆腳下的石磚上還殘留著幾道新鮮的白痕，像是被劍尖反覆划過，邊緣尚未被夜風撫平。
石縫裡的野草被踩斷了好幾根，斷口處還滲著潮潤的青色汁液，在火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剛被鐵器切開，還沒來得及完全乾涸。
她發現楚寧進來時劍已經停了，雙劍收在身側，劍尖垂向地面，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走到楚寧面前，雙膝跪地，把雙劍橫放在身前。
劍身貼著青石板地面，發出鐵器與石面相碰的悶響，聲音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末端。
「妾身參見陛下！」
「陛下，馮峰謀逆，按律當誅九族。」
她說話時聲音不高，臉色卻十分難看：「妾身是他的族人，理應被誅殺。」
「何況，他是因為妾身和父親的緣故，才得到陛下的信任。」
「如今他雖然死了，但妾身和父親，甚至整個馮家，都難辭其咎。」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給下面那句話留出落地的空間：
「妾身願意以一己之命，換馮家生機，請陛下看在妾身征戰沙場的份上，饒過馮家其他人。」
楚寧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馮木蘭，看著那雙劍橫在石面上，她的膝蓋壓著冰冷的地面，腰背挺直，像是已經把自己能做的都放出來了。
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不高：「你先起來。」
馮木蘭沒有動：「陛下若不應允，妾身不起來。」
楚寧說：「朕不怪你，馮峰的錯，是他自己的事。你沒有參與，你父親也沒有。」
馮木蘭抬起頭，目光沒有躲閃：「但他是因為馮家才坐到那個位置的，妾身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寧長嘆一聲說道：「你上過戰場，為楚國打過仗，流過血。這些事朕不會忘。」
他停了一下：「馮家其他人沒有參與謀逆，朕不會動他們。」
馮木蘭沒有接話，因為這是她預料中的回答。
她滿臉倔強開口：「陛下若不殺妾身，妾身就算活著也宛如死人，還請陛下給妾身一個痛快。」
楚寧看了她一眼，彎腰把那兩把劍從地上撿起來，劍身在他手中翻轉，劍尖朝下。
他知道馮木蘭的性格，一旦決定的事情，很難更改。
這一點，倒是和他很像。
今晚若是不解開馮木蘭的心結，今後真會如馮木蘭所說的那樣，真的變成活死人。
活著，還不如死了！
楚寧故作無奈，長嘆一聲：「既然愛妃執意如此，朕便如你所願。」
馮木蘭抬起頭，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腦中響起了自己和楚寧的相識。
想起了兩人一起在戰場上，縱橫馳騁。
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楚英！
還想起了自己的好姐妹，皇后沈婉瑩。
但，縱然有許多的不舍，可她依舊還是要走這一步。
因為，謀逆弒君的罪太大了。
大到要誅滅九族！
為了家人，她願意選擇犧牲自己一人。
若是她的死，能換來馮家的生路，那她無怨無悔！
利劍揮舞！
她聽見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削薄的布料，在她的頭頂停了一瞬，然後落下來。
她的身體繃緊了，但刀刃沒有落在她身上，只從她髮際掃過，一縷青絲飄落在地面上，落在她膝蓋旁的磚縫裡。
刀刃壓在青絲上方停住，邊緣貼著石磚，她的髮絲被斬斷了，沒有切口，只是從肩側滑落，散開在磚面上。
她睜開眼，看見楚寧收回劍，劍已經離開了那個位置，像是那道縫隙已經合上了。
楚寧把雙劍擱在兵器架上，鐵器碰撞發出短促的脆響，劍身貼著架面滑進去，被卡槽接住了。
他側過頭：「劍已出鞘，命已斬過，此事到此為止。」
馮木蘭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縷斷髮，片刻之後，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陛下……」
楚寧打斷她：「不必多言，今晚的事，與你馮家無關，馮峰是被楚清蠱惑的。」
「這楚國，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還是分得清楚。」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朕知你心情不好，今晚留宿在此，走吧，陪朕一同沐浴。」
馮木蘭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知道，楚寧是故意用這種辦法救她一命。
她伸手把那縷斷髮從地上撿起來，沒有扔掉，攥在掌心裡。
這縷髮絲是她的命！
楚寧沒有等她回答，已經轉身朝殿內走去。
他知道馮木蘭是聰明人，他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馮木蘭不可能繼續糾結在這件事上。
以發代命，是他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處理方式。
只有讓馮木蘭過了這個心結，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馮木蘭站在原地，攥著斷髮，慢慢地握緊了拳頭，然後她也轉身，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殿內。
她知道，自己的命是皇帝留下的，今後她只為皇帝一人而活。
來到浴室內，熱氣騰騰的熱水蔓延在整個屋子裡。
楚寧看著眼前的愛妃，展開雙臂，笑道：「愛妃還愣著幹嘛，快給朕寬衣。」
馮木蘭臉色一紅，但還是上前來到楚寧身前，伸手為楚寧脫去常服。
楚寧微微一笑，伸手攔住她的芊芊細腰，笑道：「朕可是費了好大心思才把你勸下。」
「今晚，你要好好犒賞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