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走進沈婉瑩寢宮時,殿內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床頭一盞銅燈還亮著。
火苗被燈罩攏住,光線偏暖,只在床沿附近鋪了一圈暗黃色的光。
沈婉瑩坐在床邊,正低頭整理楚天袖口的繩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隨後起身。
她知道,能在這個時候來這裡的,也就只有楚寧了。
楚天坐在床沿上,身板挺得比平時直,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事裡緩過來。
楚寧沒有讓門口的人通報,自己推門進來,把門在身後合上。
他走過去,目光先落在楚天臉上:「有沒有嚇到?」
楚天側過頭,像是不太願意把那道緊繃放得太早,但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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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但不是很多。」
他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把後面那句話接上:「兒臣只是看見血的時候,心跳快了一陣,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他說話時目光沒有躲閃,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已經不再害怕。
楚寧彎腰把他抱起來,讓他站到床沿邊,低頭看著他,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另一隻手把滑落的衣領正了正:
「身在帝王家,就該心狠手辣,否則永遠都長不大。」
「今晚的事,朕本可以提前告訴你,但朕沒有。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楚天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才能讓那句話落穩:
「父皇是故意讓兒臣親眼看到這些,讓兒臣知道人心險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下一句是否已經準備好:「讓兒臣親眼看到,比任何說教都有用。」
他知道這是父皇的言傳身教。
楚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抹滿意之色:
「天兒確實天資聰慧。這天下終究是要交到你手裡的,提前適應這些,對你有好處。」
他沒有再多說,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需要楚天自己去悟。
他直起身,轉向沈婉瑩:「皇后你呢,有沒有事?」
沈婉瑩搖了搖頭,把楚天袖口的繩扣系好,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膝上:
「臣妾沒事,就是天兒剛才臉色白了一陣,現在已經好多了。」
楚寧微微頷首:「今晚早些歇息,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沈婉瑩點了一下頭,她知道楚寧親自來此說明,就是擔心她多想。
楚寧沒有在殿內多留,轉身推門出去,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幾步就轉向了武曌寢宮的方向。
廊道兩側的燈還亮著,他在拐角處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道門已經合上了,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武曌寢宮裡的燈還亮著。
楚秀寧還沒睡,坐在窗邊的矮案上,雙腿懸空晃著,手裡捏著一根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頭繩。
武曌站在案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像是已經猜到楚寧會過來。
宦官在門口通報了一聲,楚寧推門進去。
楚秀寧聽見腳步聲,從案上滑下來,站直了拍了拍衣擺:
「父皇,您怎麼過來了?」
楚寧說:「來看看你們有沒有被嚇到。」
楚秀寧眉毛一挑,像是要反駁,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是先露了出來:
「父皇小看人,我可是上過幾次戰場的,這點小場面,我怎麼可能害怕。」
她說話時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把這句話的重量壓進案面,確保它不會被人忽略。
楚寧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他頓了一下:「今晚的事已經過去了,你早些休息。」
楚秀寧站直了,拍了一下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知道父皇和母后還有話要說,我先回去了。」
她說完轉身朝側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側過頭看了楚寧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認真:
「父皇,今晚馮峰那件事,母后已經跟我說過了。」
她說完沒有等楚寧回答,跨過門檻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幾步就消失了,像是被夜色接住,沒有再傳回來。
殿內只剩楚寧和武曌兩人。
楚寧在案邊坐下,沒有端茶,直接開口:「楚清的黨羽必須清除乾淨。」
武曌把水杯放下,聲音不高:「妾身知道,這個惡人陛下不適合出面,還是讓妾身來做吧。」
她說話時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對過的事,不需要再額外覆核。楚寧沒有反駁:
「你猜到了。」
武曌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晚已經讓賈大人帶著錦衣衛去搜查了。」
「明日一早,該抓的人都會在名單上。」
她頓了一下,「楚清在徐州經營多年,黨羽不會少。」
「賈羽那邊查到的名單,妾身會親自核對,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殺的殺。」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要給後面那句話騰出位置:「有些案子不需要拖太久,拖久了會被人鑽空子。」
楚寧聽完她說的那些話,微微頷首:「副後辦事,朕放心。」
他站起身時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一句話像是已經在門邊準備好了,只是在落出去之前停了一瞬:
「馮安國那邊,你自己看著辦,他管不住馮峰,但他沒有參與,朕不會因此動他。」
武曌輕嘆一聲:「馮大人自然是和此事無關,但馮貴妃那邊,陛下還是要親自去一趟。」
「馮貴妃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若不是因為她是皇貴妃,陛下也不會將禁軍統領的位置給馮峰。」
「如今馮峰謀逆,馮貴妃雖然嘴上不說,但內心還是會自責。」
「回宮的時候,妾身看到她臉色不是很好。」
楚寧微微頷首:「此事,朕也想到了,今晚朕就在你那邊留宿,免得她多想。」
說完,楚寧轉身離去。
武曌彎腰施禮,沒有跟出去,只是站在案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她知道,既然楚寧想到了這一點,就一定會處理好。
楚寧推門出了殿,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簷下的燈晃了一下又穩住。
他走回御書房的方向,廊道兩側的燈在他身後依次亮著,像是在為一道已經關閉的縫隙做最後的檢查,確認它已經完全合攏,不會再有任何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