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沒有跪。
他站在錦衣衛的包圍圈裡,發冠歪了,幾縷頭髮散落在頰側,握著劍的手垂在身側,劍尖杵在地面上。
他看著楚寧,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塔頂的石欄之間來回折了幾道,像是有人在反覆敲擊一面已經裂開的鐘。
「楚寧,你奪嫡殺了多少位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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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逼先帝退位的時候,可曾想過這江山究竟該是誰的?你這樣的人,也配坐這龍椅?」
他的聲音在笑完之後沒有回落,像是一道已經推出去的門,不再需要外力來維持它的開度。
「本王在徐州勵精圖治,減稅賦,修水利,興學堂,徐州百姓提起本王,哪一個不說本王是好官?你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把那句話的重量壓進楚寧站立的位置。
「你會什麼?殺人,打仗,用錦衣衛盯著每一個人。」
「你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楚寧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看著楚清說完了那一段話,然後開口:
「這些都不是你謀逆的理由,這天下是朕打下來的,皇位理應由朕來坐,至於那些皇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句話落穩:「他們先對朕出手,手段太低階,輸在了自己手裡。」
「父皇是主動禪位,不是被逼的,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問當年在場的人。」
楚清像是被那句話說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加冷硬:
「你一個私生子,這皇位本就不該是你坐的。」
「你問問你自己,你憑什麼?憑你殺的人多?憑你打仗夠狠?那些東西換來的皇位,坐得穩嗎?」
他的聲音在塔頂迴響,像是在推一道已經被推到極限的閘門,邊緣已經開始崩裂。
他往前走了一步,劍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短促的痕跡,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本王在徐州的時候,減稅賦,修水利,興學堂,每一件事百姓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做過什麼?」
他又走了一步,聲音比剛才更緊:「你只會讓錦衣衛盯著每一個人,只會用刀逼著別人聽話。」
「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已經被趙羽的刀截住了。
賈羽站在錦衣衛佇列後方,聽到這裡開口說了一句:「陛下,不必與他說這麼多。」
楚清猛地轉頭看向他,聲音拔高了一截:「賈羽!若不是你的錦衣衛,今晚本王的計劃已經成了!你壞了本王的大事!」
賈羽沒有動,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對過的事實:
「你的一舉一動,都在錦衣衛的監視下。」
「就算今晚我們不出手,城外還有白馬騎兵,你必敗無疑。」
楚清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中間。
他猛地往前衝去,劍尖直指賈羽,像是要把那段他不想聽到的話從中截斷。
賈羽後退了兩步。他身邊的人沒有動,但錦衣衛已經合攏了一道短牆。
楚清又沖了兩次,第一次被盾牌擋住,第二次他側身試圖繞過盾牌邊緣,但趙羽已經動了。
趙羽從側面切入,刀沒有舉高,刀尖直接沒入楚清左胸的甲片與護頸之間的縫隙里。
楚清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縫隙,然後抬眼看了一下趙羽,又順著那道視線的方向移到楚寧站著的位置,再沒有移開。
趙羽抽刀,楚清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倒在塔頂的石面上,沒有再動。
這位年輕的郡王,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另外一邊的馮峰還活著。
他被冉冥按在石欄邊上,鎧甲有幾處凹陷,左臂垂著,像是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聽見馮木蘭從人群里走出來,她先把楚英交給馮安國,然後從他手裡接過一把刀,走到馮峰面前。
馮峰抬起頭看見是她,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堂姐,別殺我……」
他說話時語速很快,像是要把那句話說在刀落下之前:
「我是被楚清利用的,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沒想過要殺陛下,我只是……」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你替我說句話,我不會再犯了,我走遠一點,再也不回京都。」
馮木蘭站在他面前,刀握在手裡,沒有放下來。
她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剛才我勸你的時候,你不是這副模樣。」
她說話時語氣像是已經把那一段話提前核對過一遍,不需要再調整。
「機會給了你,是你自己不要的。謀逆大罪,你該死。」
刀鋒從側面切入,力道均勻,沒有多餘的拖延。
馮峰的身體在石欄上停了兩息,然後順著石面滑落到地面上,鐵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塔頂安靜了一會兒。
楚寧站在眾人前面,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然後轉開:
「楚清謀逆,已被就地正法。錦衣衛即刻將其抄家,徹查與他有往來之人。」
他頓了一下:「馮峰被楚清蠱惑,人已伏法,此事到此為止。」
他沒有再多說,也沒有看馮安國的臉色。
他轉身,拉著沈婉瑩和楚天的手,朝樓梯口走去。
武曌跟在他身側,楚秀寧跟在她後面,馮木蘭從馮安國手裡接過楚英,抱著他跟在隊伍中段。
塔頂的風還在吹。
孔明燈已經飄遠了,只剩下零星幾盞還在視線範圍內,像是一段正在被摺疊的紙頁,折到最後一角時,光被壓在摺痕里,不再能透出來。
塔下的百姓還在圍觀,禁軍已經開始清理現場了。
有人把屍體拖走,有人用水沖洗石面上的血跡,水流順著磚縫滲下去,像是沒有在上面停留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經過今晚這一次的謀逆,接下來一場清洗在所難免。
楚清敢在這個時候動手,除了收買了馮峰以外,肯定還有其他人參與了這件事。
今天是上元佳節,現在已經殺了不少人,皇帝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繼續殺下去。
但明天,天亮之後,城內怕是會有一場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