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一處民房,院牆不高,門板舊了,門縫裡塞著一條布條,算是防風的。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燈芯剪短了,火苗黃豆大小,光剛夠照亮桌案的範圍。
幾個人圍桌坐著,沒有人說話,都在等。
窗台上落下一隻鴿子,灰羽紅爪,在窗沿上站了一會兒才跳進屋。
離窗最近的人起身,把鴿子腳上的竹筒解下來,從裡面抽出一張卷緊的紙條,展開看了一下,然後遞給坐在桌首的錦衣衛百戶。
那人三十來歲,面色偏黑,下巴有一道舊疤,像是很早以前被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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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紙條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湊到油燈邊上燒了,紙灰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指腹碾碎。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陛下讓我們在城內散訊息,把民怨引出來,等時機到了,想辦法開啟城門。」
他沒有解釋更多,像是覺得已經不需要再重複一遍。
桌邊有人開口:「現在城內戒嚴了,天黑之后街上不能走人。我們的活動時間只有下半夜到天亮前那一段。」
「錦衣衛有十幾個人散在各坊,但各自有各自的營生,要動起來不太方便。」
說話的人穿著一件舊襖,袖口磨得發亮,像是常年在攤子上賣乾果的,說話時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客觀事實。
桌上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語速也不快,像是一段話在腦子裡已經轉過幾圈,才被放出來:
「百姓現在怕的是司馬世,白天抓人的事剛傳開,都知道他那幾個營房裡關著人,沒人敢在街上議論。」
又一道聲音從桌角傳來,像是帶了點猶豫:「就算我們把訊息散出去,也得有人接得住才行。」
「沒人接,訊息就在牆縫裡卡住,傳不出去。」
百戶一直沒有說話,等那幾句話都落定了才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穩:
「陛下交代的事情,必須完成,今晚就開始,能走幾條巷子就走幾條巷子,不用一次鋪太開,先看反應再說。」
「散出去的東西,不一定是話,話太重,容易漏。先讓他們自己發現,讓他們覺得是自己聽來的,那就夠了。」
話音落定之後,屋裡的幾個人陸續起身。
有的從牆角拿起扁擔,有的把舊褂子外面套了一件更舊的棉襖,有的把腰間的短刀往裡收了收,用衣擺蓋住刀柄。
門板被拉開一條縫,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油燈猛地歪了一下。
有人側身從門縫擠出去,後面的人隔了一會兒才走,像事先排好了順序一樣。
門板在他們走後重新合攏,燈芯燒了一截,火苗又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撥過又鬆開。
下半夜的巷子裡只有風。
賣乾果的漢子繞過兩條街,敲了一扇側門,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進去,把門重新帶上。
屋裡沒有點燈,他靠著牆坐下,等眼睛適應黑暗,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對面的人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那扇門在他離開後又重新關上,像一道被反覆合攏的屏風,每一次拉上都會比上一次更緊一些。
在另一條巷口,一個推板車的車伕蹲在牆根下,藉著簷下漏下來的月光檢查車輪。
一個住在隔壁的老頭出來倒水,看見他還蹲著,問了一句怎麼還沒收工。
車伕直起身,像是隨口搭話:「白天收得早,晚上再跑一趟。」
他說話時沒有抬頭,像是在對著車輪說話,「聽說今晚軍營里又進了人,說是從城南那邊帶過來的。」
老頭聽完愣了一下,沒有接話,把水潑在牆根下,轉身回了屋,但門沒有立刻關上。
那扇門在合攏之前停頓了一拍,像是裡面的人在門縫裡站了片刻,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才慢慢把門合上。
門閂落下來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像是敲在一段被拉緊的繩索上,邊緣的線已經鬆了一截。
車伕沒走多遠,在巷口拐角處站住,蹲下來繫鞋帶,像是順便等一等。
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很輕,不像是巡邏的人。
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像是在撿什麼東西,嘴裡低聲說了一句:
「剛才你跟王老頭說的話,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否應該被放出來,又像是擔心風會把它的餘音帶走。
車伕沒有抬頭,繼續繫鞋帶,像是沒聽見一樣,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聽見了又怎麼樣?」
年輕人往他那邊靠了靠:「你說軍營里又進了人,是從城南帶過來的。」
「我家就在城南,今早我娘出門倒水,看見有士兵在街口攔人。」
車伕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沒有接話。
年輕人又補了一句:「我不想我娘也被帶走,你說那些人會一直抓下去嗎?」
車伕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它沒有陷阱,才低聲開口:
「今晚不會停,明晚也不會停,你要是不想被帶走,就得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從哪條街進。」
他看了年輕人一眼,「你要是知道訊息,能不能傳出去,就得靠你自己了。」
他說完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巷子另一頭的陰影里,腳步聲在幾步之後就聽不見了。
年輕人站在原地,像是在等那段話完全沉進耳朵里,然後也轉身走了。
那扇門在他離開之後沒有再開啟過,門縫裡透出的光也滅了,像是一段對話已經完成了它該完成的部分,不需要再被翻開第二次。
天亮之前,錦衣衛的人陸續收攏回那間民房。
有人說他已經傳了幾條巷子,有人說他還沒來得及敲開第一扇門就被巡邏計程車兵趕了一截,繞了半條街才甩掉。
百戶蹲在牆角聽著,沒有急著問結果。
窗台上已經沒有鴿子了,燈油燒到底了,火苗已經熄滅了,屋內的光線變得暗淡,像是時間的流速在那一刻突然放緩了一瞬,又被什麼東西推回原速。
窗外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那層白色從屋簷與天空的接縫處慢慢滲出來。
百戶把油燈挪到窗台下,像是等它在天完全亮起來之前再續上最後一段燃頭,讓室內的陰影多留幾息。
隨後,他才慢慢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下,側過頭對著身後的人說了一句:
「明天繼續,換兩條巷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