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從北面壓下來,貼著地面刮過楚營內的凍土,捲起碎冰和斷箭,打在人臉上像細砂紙磨過。
趙羽策馬立在盾陣後方,槍尖垂向地面,槍身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聽見身後的號角聲正在向兩側蔓延,那是楚秀寧的騎兵正在包抄的訊號。
「盾牌手前壓。」
趙羽說,他側過頭,朝身邊的傳令校尉點了一下:「長槍手跟進,不要留空隙。」
校尉沒有重複命令,轉身朝前陣跑過去,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短促的聲響,像一堆乾柴被折斷的聲音,很快被風聲吞沒。
盾陣開始向前移動,前排盾面連成一片反光的鐵壁,邊沿壓著邊沿,不留縫隙,踩碎地上的斷箭和碎木。
長槍手在盾牌後面列成數排,槍尖從盾面間隙中探出,像一排還沒完全展開的鐵齒。
隨著前進的節奏不斷向前延伸,把叛軍殘兵的隊形一層層剝開。
叛軍已經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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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路被楚秀寧的騎兵截斷,左右兩側被火把形成的兩堵火牆壓住,正面是趙羽的盾陣,正在穩步推進。
劉勛的旗號還在陣中,但旗杆已經歪了,旗面被風吹得貼住旗杆,翻卷兩下又彈開,像一扇被反覆推合的門,每一次彈開都比上一次更慢一些。
楚秀寧就是在那個間隙切入的。
她從側翼火牆的邊緣策馬衝出來,那一瞬間,火光正好照亮她的側臉。
一身深紅勁裝,銀甲外罩短氅,手握長槍,槍尖微垂,槍刃上已經沾了血跡。
她身後跟著的騎兵在半息之內提速,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連片的悶響,像秋收時連枷砸在穀粒上的聲音,密集、持續、充滿節奏感。
她沒有喊殺,槍尖已經刺穿了一名試圖轉向的叛軍校尉的咽喉,槍尖拔出時帶出一道短促的血線,濺在枯草上,迅速被夜風凍干。
她的騎兵跟著她加速,從側後方撞入叛軍已經散亂的陣型中,佇列在撞擊點上向兩側炸開。
盾牌被撞翻,長槍被折斷,被撞翻的步兵像斷茬的秸稈一樣成片倒下,有人被自己的同袍踩住,再也站不起來。
趙羽的騎兵在同一時刻從正面切入,白馬騎兵從盾陣兩翼斜插而出,像兩道被同時放開的箭矢,一左一右切入叛軍前隊與中隊之間的連線處。
白色戰馬在火光下連成一道移動的亮線,槍尖前指,佇列保持完整。
他們在叛軍陣型中切出一道窄而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的人在衝擊中向後退縮,像被犁開的新土,翻卷過後需要很久才能重新合攏,而缺口兩側的叛軍已經在向各自方向潰散。
劉勛的旗號還在往後退。
他在最後一排盾牌後面收攏殘兵,試圖重新列陣。
但他手裡的兵已經不夠了,那些人還在往前擠,而他手中的力量正在被一點點抽走。
趙羽策馬從盾陣後方走出來,沒有加速,馬蹄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他在距離劉勛約二十步的地方勒住馬,槍尖垂向地面,沒有說話。
劉勛也沒有說話,他手裡的刀已經卷刃了,刀身上有幾道深痕,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外,像一扇正在合攏的門,試圖擋住已經湧進來的光。
趙羽撥馬上前,槍尖從低處往上挑,在劉勛的刀背上壓了一下,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像兩塊硬鐵在低溫下撞擊,聲音短而利,尾音迅速被夜風切斷。
劉勛後撤一步,刀鋒轉橫,反削趙羽的腕部。
趙羽側槍格住,順著力道把槍桿下壓,壓在劉勛的刀根處,發出一下悶響。
像重物落進干土,不是鐵器的尖叫,是更深沉的撞擊,讓人胸口為之一緊。
劉勛的刀被壓下去了一寸,他收刀後退。
但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趙羽的槍尖已經越過他的刀身,刺入肩甲與頸甲之間的縫隙。
那一刺不快,但角度很準,像是提前量過那道縫隙的寬度,槍尖沒入後沒有立刻拔出。
等劉勛的身體往下沉了一截,趙羽才鬆手抽槍,血沿著槍桿流下。
在火把的光里呈暗紅色,像一層被反覆澆灌的漆面,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深。劉勛的旗杆倒了。
旗杆倒下時發出斷裂的脆響,聲音被風捲走,散在火光與陰影之間。
剩下的叛軍看見那面旗倒下,佇列在幾息之內完全散開。
盾牌手丟掉盾牌,長槍手扔掉長槍,有人跪下來雙手抱頭。
有人還在跑,跑進黑暗中,被追上的騎兵從背後刺穿。
有人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已經忘了該往哪邊跑。
營內的戰鬥進入最後的掃尾階段,楚軍步兵在陣列中穿行,把跪在地上的降兵和還在走動的散兵分開。
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不斷起落,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已經不再掙扎的性命。
趙羽沒有看劉勛的屍體。
他勒馬站定,槍尖杵地,望著營內正在收攏的殘餘陣型,火光在他臉上晃動,映出一道道短促的光斑。
楚秀寧從側翼策馬過來,短氅下擺沾著幾道深色的斑點,槍尖上還掛著一縷斷掉的甲繩。
她沒有開口,他也沒開口,兩人只是各自勒著戰馬,看著那片正在平息的火光。
夜風還在吹,把遠處幾面倒下的旗幟吹得貼住地面,旗面在凍土上翻卷兩下又停下來,像翻了面的書頁,怎麼壓也壓不平。
最後幾處還在燃燒的帳篷里,火光正在變暗,逐漸被灰燼蓋住,像一段已經被捲起來的布匹,邊角還露在外面,但遲早會被徹底收攏,不留痕跡。
最終,趙羽看向還在抵抗的叛軍,眼中閃過一抹冷色。
「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條,殺了他們!」
話畢,他親自策馬,揮舞長槍,殺向還在抵擋的叛軍。
此刻的叛軍已經沒了士氣,群龍無首,一盤散沙,被楚軍殺得潰不成軍。
楚軍可不會可憐這些叛軍,他們手中兵器在瘋狂收割者這些人的性命!
一場屠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