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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4章 拿下

  十二月寒風卷過平谷城外的曠野,凍土在千軍萬馬的踐踏下發出悶響。

  像一面被反覆捶打的鼓皮,震顫從地面傳到膝蓋,又從膝蓋傳到握刀的手腕。

  劉勛率三萬兵馬衝出城門,佇列在夜色中拉開,黑壓壓一片。

  如同冬夜凍裂的河面上漫開的冰層,覆蓋了官道兩側的枯草和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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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鋒撞入楚軍後營的邊緣時,沒有遇到想像中的激烈抵抗。

  幾堆火還在燒,幾座帳篷還在冒煙,但人影稀疏,像一片已經搬空了大半的村落,只剩下空蕩蕩的屋架和幾根還在燃燒的柴火。

  劉勛策馬在中陣,目光掃過那些尚在燃燒的營帳殘骸,眉頭鎖緊了一瞬,但他沒有勒馬。

  箭矢從營帳空隙里射出來,落在前排盾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像冰雹打在鐵皮屋頂上。

  叛軍步兵開始前壓,被箭矢射中的同袍倒下去又被後面的人踩過,誰也沒有停下。

  營區內開始出現楚軍士兵——不是潰退,而是在後退中保持陣型的殘部,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手在兩翼交替射箭,撤一段停一段。

  像一道正在被風捲起來的地毯,邊角不斷翻卷,卻沒有脫離地面。

  劉勛中陣的傳令兵不斷揮動旗號,催促前鋒快速突破,把這道正在退縮的防線徹底撞碎。

  所有叛軍都湧進了楚營的範圍。

  前排已經撞上了趙羽的盾陣,後排還在營外涌,佇列從營門一直拖到護城河邊,拉成一條極長的細線。趙羽的號角響了。

  不是撤退的短促連音,是一聲長響,拖了足足三息才斷。營區兩側的黑暗裡同時亮起火把,密密麻麻,燒成兩堵移動的火牆,向中間合攏。

  楚秀寧的騎兵從左側沖了出來,三千匹戰馬同時提速,踏在凍土上的聲音像是雪崩的前兆,從遠及近,很快覆蓋了所有人耳朵里其他聲音。

  右側的步兵列陣壓上,盾面連成一片反光的鐵壁,長槍平舉,排成數道向前的線,像一道正在收緊的柵欄,把叛軍後隊的退路截斷。

  劉勛的陣型在那一瞬間被切開了。

  後隊被壓住,前隊被趙羽的盾陣頂在原地,中間的佇列被兩翼包抄的兵力擠壓,活像一塊被三根手指捏住的鐵片,正在向內彎曲變形。

  他這時才看清楚軍的數量——不是兩萬,是五萬。

  那些分散在後營和兩側的兵馬此刻全部亮出旗幟,密密麻麻,像雨後從土裡冒出來的菌類,一瞬間覆蓋了整片地面。

  「上當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身邊的幾個校尉都聽見了:「楚軍有五萬人,他們不是來接受投降的,是來吃我們的。」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把一句話的重量從胸口挪到喉嚨口。

  「傳令,立刻派人回城,告訴將軍快走,楚軍已經合圍,平谷守不住了。」

  他說話時沒有看傳令兵,目光還落在前方那道正在壓縮的盾陣上。

  像在看一件已經被打樣成型的器物,只差最後一道敲擊就能知道它會裂開還是合攏。

  事已至此,懊惱已經沒用,他現在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的拖住楚。

  不讓對方殺到城內,確保燕鎮北有足夠的時間逃跑。

  想到這裡,劉勛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楚軍,眼神閃過一抹狠色。

  「弟兄們,隨本將殺過去!」

  話音落下,他親自策馬揮舞手中利刃,殺向楚軍陣營。

  身後的叛軍見自己的將軍都如此勇猛,身先士卒,當即便怒吼著殺過去。

  他們都清楚,現在已經被包圍,他們沒有了退路。

  想投降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是叛軍!

  既然反叛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所以楚軍是絕對不會接受他們此刻的投降。

  唯一的生路,便是殺出一條血路。

  趙羽看著衝來的叛軍,眼中沒有任何憐憫。

  此次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消滅對方!

  手中長槍一旋,趙羽冷聲道:「殺過去,剿滅他們!」

  一聲令下,兩支兵馬宛如兩股鋼鐵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傳令兵撥馬沖向後營,箭矢從他頭頂和身側飛過,有一支擦著他肩甲飛過去,在鐵面上劃出一道白痕。

  他壓低身子,馬鞭抽在馬股上,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城牆上,燕鎮北正扶著牆垛往下看,他看見營內那片原本屬於叛軍的火光正在被楚軍的火把包圍、吞噬、切割。

  像一塊正在被分食的肉,不斷變薄,不斷收縮。

  他看見劉勛的旗號還在陣中,但周圍的光點正在減少。

  他聽見了那句話——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城牆,連行禮都忘了,只喊了一聲:

  「將軍,中計了!楚軍有五萬人,正在合圍,劉將軍讓您快走!」

  燕鎮北的手按在牆磚上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片正在被吞沒的營區,五萬人,他這支兵馬是他在平谷的全部家底,是他在四城之中站穩腳跟的根本。

  前面兩萬人去襲擊楚軍大營,劉勛帶出去三萬人,他手裡只剩不到一千守城的兵。

  他心裡想著撤退是保命,留下來只會讓更多人死在這裡。

  若是逃跑,至少他還能走,還能去找晉天鳴,還能再拉一支隊伍回來。

  可他的手按在牆垛上沒有收回來,喉嚨里像堵著一塊沒嚼碎的乾糧,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背對著傳令兵,聲音壓得很低:「撤吧。」

  他沒有回頭,轉身走下城牆,袖口掃過牆磚邊緣,沾了一層灰。

  親兵已經備好了馬,馬蹄踏在凍土上,每一步都發出短促的脆響。

  燕鎮北翻身上馬,沒有回頭再望一眼城外的營區,他只說了一句:

  「去寧昌。」

  聲音不高,尾音被夜風截斷,散在城門口的石縫裡。

  馬蹄踏過城門洞時,石板被他胯下戰馬的前蹄刨出一道淺痕,靴尖踢到門閂座,鐵質撞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一扇門被推開又合上。

  他沒有回頭。

  身後,平谷城外的火光還在燒,楚軍的號角聲還在繼續傳,從營區向四野擴散,把一整片冬天的曠野都灌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