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鎮北帶著殘兵逃進寧昌城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城門洞兩側的火把被風吹得貼住牆面,火光像被揉過的紙,在牆角留下細碎的光斑,又迅速暗下去。
他身後跟著不到百騎,馬匹口鼻噴著白氣。
鐵甲上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佇列稀稀拉拉,像一截被扯斷了線的珠子,散在城門洞的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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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馬時靴子踩進泥坑裡,濺起的泥點落在靴面上,他沒有低頭看,徑直朝府衙方向走去。
門口的衛兵看見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愣,然後連忙側身讓開,等他過去才有一個校尉跑進內院通報。
燕鎮北的靴底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像有人在不遠處用錘子敲打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他推開議事廳的門時,力道大了一些,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像一根被突然折斷的骨頭。
晉天鳴已經在廳里等著了。
廳門半敞著,炭火盆里的炭塊燒得通紅,把廳內的光線壓得偏暖。
但燕鎮北進來時帶進的那股冷風還是讓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一次又一次,才慢慢重新站穩。
晉天鳴站在案前,手裡沒有拿東西,就那麼站著。
他看見燕鎮北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但那個音節沒有發出來。
燕鎮北走到案前,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
他開口時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過干木頭:「你當初要是出兵,平谷不會丟!
我早就告訴過你楚寧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幾個呢?坐在自己城裡看戲,看我被打!
現在戲看夠了?我五萬人沒了,平谷也丟了!你滿意了?」
他越說越快,像是把一整夜的潰敗和逃命積攢的力氣全部倒了出來,用力砸在桌面上。
震得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露出底下燒紅的炭塊。
晉天鳴沒有接話,也沒有退後。
他站在那裡,等燕鎮北的呼吸從粗重變回平穩,等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從波浪變回漣漪。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帶一點被壓下去的歉意:「平谷的事,是我失算。
我以為楚軍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趙羽帶了五萬人。」
他頓了一下:「你既然到了寧昌,就安心住下。」
「住處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兵馬也先安頓,平谷不會一直落在楚軍手裡。」
他沒有說「我一定幫你奪回來」,但「不會一直」四個字,意思已經鋪在那裡了。
「不會一直?」
燕鎮北的眼神猛地抬起來,像把刀從鞘里拔出來。
「你說得輕巧!我五萬人一夜之間沒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五萬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弟兄!現在呢?他們躺在地上,屍體都涼透了!
你呢?你坐在寧昌城裡,喝著茶,烤著火,跟我說不會一直?」
他的聲音在「不會一直」四個字上加重了力度,像用手指在紙面上反覆按壓一道已經干透的墨痕。
晉天鳴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接那句關於弟兄的話,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出兵。
他等燕鎮北的尾音徹底落定才開口:「你說得對,不能再各自顧各自了。
我現在寫信給秦蘇和司馬世,約定三天之後三路合兵,一起奪回平谷。」
他走回案後坐下,鋪開紙,提筆蘸墨。
墨汁在硯台邊緣聚成一圈暗色的細線,他蘸筆時筆尖壓過那道線,把墨跡帶進筆鋒里,落筆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才往下走。
「信送到,他們不會不來。」
燕鎮北站在案前,沒有伸手去碰那兩封信。
他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晉天鳴:「他們要是再像上次一樣,你打算怎麼辦?」
晉天鳴沒有接話。
他伸手把兩封信收回來,一一按平,封口處壓緊,然後才開口:「這一次,我會親自帶兵。」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沒有任何加重,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你就在這裡住下,等他們把兵馬調齊。」
燕鎮北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回門邊的椅子坐下,把佩刀擱在膝蓋上,臉被炭火的光映得半明半暗,半張臉在光里,半張在陰影中。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晉天鳴,像在等他做出下一個動作,確認那道門不會再反鎖。
一天後,豐邑。
秦蘇在校場邊上看騎兵操練,信送到時他騎在馬上,沒有下馬,就著馬背拆開,掃了一遍,然後把信紙對摺塞進腰帶里。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層不明顯的薄怒,像鍋底還沒完全燒透的油,但已經開始升溫:「平谷丟了,燕鎮北跑到寧昌去了,晉天鳴約我們一起出兵,把平谷搶回來。」
旁邊的副將勒馬湊過來:「將軍要去?」
秦蘇撥轉馬頭:「去,他五萬人說沒就沒了,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豐邑了,我不能讓楚寧覺得我秦蘇也好欺負。」
他的聲音在「好欺負」三個字上短促地頓了一下。
「點兩萬人,備好三日糧草。」
副將領命,轉身朝營區跑去。
安城。
司馬世在書房裡讀信,看完了信,他沒有立刻放下。
而是把信紙擱在案邊,像在給它留出一個專門的、不會被打擾的位置,然後開口:「燕鎮北五萬人,一夜之間就沒了,晉天鳴那邊約我們三日後合兵奪回平谷。
你點兩萬人,把糧草和軍械都備齊,我寫回信。」
副將應聲,後退兩步,轉身走出去。
司馬世重新鋪紙,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語氣沉穩,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已經確認過那道門不會再反鎖了。
當天夜裡,寧昌議事廳里又點起了燈。
燕鎮北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平谷的位置上:「楚軍打贏了我,但不代表他們能同時打贏三路兵馬。」
「你們這次一起出兵,他擋不住。」
晉天鳴坐在案後,臉色沉重。
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感覺有些不踏實,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舒服。
他緩緩站起來,抬頭看向窗外,皺眉道:「楚寧拿下了平谷,下一步他會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