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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3章 故意的

  十二月的寒風從北面壓下來,貼著地面刮過枯黃的草地,捲起殘雪和碎冰碴。

  平谷城外楚軍大營的火光在夜色中不斷跳動,映出一張張被照得明暗交錯的面孔。

  前營已經陷落,中營正在燃燒,叛軍踩著翻倒的糧袋和扯碎的帳篷布片,步步推進。

  他們以為勝利在望,沒人注意到楚軍的退卻整齊得不像潰散。

  趙羽的旗號停在後營邊緣時,他沒有再退。

  他翻身上馬,銀甲在火光下映出冷冽的光澤,像一塊剛從礦脈中取出的礦石,稜角分明,不容彎折。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校尉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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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盾牌手列陣,長槍手在後,傳令弓箭手,等他們進了營,再放箭。」

  校尉沒有重複命令,轉身朝傳令方向走去,甲片碰撞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叛軍前鋒正好在那時湧入後營的邊界。

  他們跨過那道用沙袋堆成的矮線時,腳步沒有減速。

  有人在喊「趙羽在那裡」,佇列開始加速,像一道被收緊的繩索開始朝同一方向擠壓。

  前端的人不斷向前涌,後端的人不斷擠進來,整個佇列在營區內形成了一道擁擠的弧線。

  他們不知道那根繩索的另一端已經被人握住了。

  趙羽沒有等。

  他策馬朝前走去,長槍在他手中微微傾斜,槍尖在火光中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

  他身後的盾牌手跟著他前進,步伐一致,像一塊被推動的鐵板,把叛軍前隊擠壓到營地中央狹長的空地上。

  長槍手從盾牌間隙中刺出,槍尖準確地穿過甲片縫隙,扎進肩胛和肋下的位置,收回時帶出溫熱的血跡。

  有人在喊「往後撤」,但後排的人已經沒有後退的空間,只能貼著同伴的身體往兩側擠,佇列在營區內越縮越緊。

  第一輪箭矢從兩翼射出時,目標不是前排,而是正在湧入的佇列中部。

  箭矢落點準確,正好卡住後隊與前隊之間的空隙,把叛軍從中斬斷。

  後排的人被阻住,前排的人還在往前擠,佇列在營內形成了一道堵塞的弧線,前頭進不去,後頭退不了。

  喊殺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像是被扔進同一個磨盤裡碾壓,分不清誰是進攻者,誰是防守者。

  鐵器與肉體碰撞的聲響在夜色中持續不斷地迴響,像有人在反覆捶打一塊已經開始變形的鐵板,試圖把它敲回原來的形狀。

  楚秀寧就是從那個方向切入的。

  她從側翼的陰影里策馬衝出來時,火把的光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槍尖在火光中閃爍。

  像一尾從黑暗中躍出的銀魚,被光抓住又鬆開,隨即沉入人群。

  她沒有喊殺,長槍已經刺穿了一名叛軍校尉的咽喉,槍尖拔出時帶出一股暗紅色的血線,濺在枯草上,迅速被凍土吸收。

  三千騎兵像一道被放開的閘門,從側後方撞入叛軍已經散亂的陣型中。

  被撞翻的步兵像倒塌的骨牌一樣成片倒下,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就被馬蹄踏進泥里。

  叛軍的佇列在兩道壓力之間被反覆擠壓。

  前排退不了,後排擠不動,側翼被騎兵截斷,陣型在營區內完全散開。

  有人試圖往營外撤,但來路已經被弓箭手封住,箭矢從兩側持續壓入,封鎖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營區內的空間被不斷壓縮,叛軍的佇列從散開的弧線被壓成幾塊相互分離的小陣。

  每塊小陣又被進一步擠壓,像被反覆摺疊的破布,每疊一次就變得更薄,每合一次就少一層。

  有人丟掉兵器蹲下,有人貼著同伴的身體往後退,有人試圖翻越營帳殘骸往外跑,被追上的騎兵從背後刺穿。

  槍尖穿過甲片與脊骨之間的縫隙,發出悶響,像石頭落入井底,隨即被周圍的慘叫淹沒。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泥土的氣味,火把的光照在那些正在收縮的佇列上。

  像一層被反覆澆灌的漆面,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暗,直到完全吞沒最後一道縫隙,再也辨認不出原先的形狀。

  城牆上,燕鎮北死死看著那片正在收縮的火光。

  「劉勛!」

  他的聲音從城牆上傳下去,被夜風撕成幾段:「你馬上帶人出城接應!」

  劉勛站在城門內側,刀已經拔出來了。

  他聽完命令,沒有立刻動。

  「將軍!」

  他開口,語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楚軍這是故意放我們的人進去,現在出城,等於再送一批進去。」

  「我們不出城,至少還能守住平谷。」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城頭,而是落在城門方向那片正在收縮的火光上,像在估算一道裂縫的寬度,看它還能承受多大的壓力。

  「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

  燕鎮北的聲音從城牆上砸下來:「兩萬人在下面被圍,我站在這上面看著,看著他們被絞完?出城!」

  他的聲音沒有拔高,但尾音落得很實,像釘子釘進凍土,不會再動。

  劉勛沉默了幾息。

  他沒有再開口,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很快,但不是奔跑,靴子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城門在他身後重新開啟時,吊橋落下撞在干土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什麼很重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營內的廝殺聲還在持續。

  趙羽的長槍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線,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穿過甲片的縫隙,扎進對手的肩胛、肋下、頸側。

  拔出時帶出溫熱的血跡,沿著槍桿下滑,滴在凍土上,迅速被冷風凍結。

  楚秀寧的騎兵已經從側翼切穿了叛軍的最後一層防線,被分割成小股的叛軍步兵在營地邊緣各自為戰。

  有人在盾牌後面蹲著,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已經不再動了。

  刀光與槍影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那些試圖向外突圍的身影逐一攔截。

  他們被困在原地,像被釘在板上的甲蟲,掙扎越來越弱,直到徹底停止,被夜色與塵土一同吞沒。

  火光還在燒,喊殺聲還在持續,但已經比剛才稀疏了許多。

  趙羽勒住戰馬,望著營內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殘餘,沒有開口。

  他等了幾息,才側過頭,對身邊趕來的校尉說了一句:

  「讓弓箭手停一停,剩下的,等敵軍出城再說。」

  校尉應了一聲,轉身下去安排。

  他們都知道,自己這次的目標是拿下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