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谷城外,楚軍大營扎得不算密,帳篷之間留的間隔寬,像是刻意讓人看出他們不急。
趙羽站在中軍帳門口,望著遠處城牆上那排火把,火把排得不算密,但比前兩天多了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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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掀簾進了帳。
楚秀寧是半夜到的。
她沒有騎馬,跟在後陣步行的佇列里走了十來里,靴子上沾滿干泥。
她進帳時先跺了兩下腳,把鞋面上的土塊震落,然後抬頭問趙羽:
「師父,我們什麼時候打?」
她的語氣像是問一個早就約好的出發時間,而不是臨時起意。
「不急。」
趙羽把案上的地圖往旁邊推了一下,騰出放茶碗的位置:「先停兩天。」
楚秀寧站著沒動:「停兩天做什麼?平谷城就在前面,城牆也不高。」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地圖上平谷的位置,像是想看趙羽會不會換個說法。
趙羽沒有換。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急不慢:
「我們來平谷,不是來打硬仗的,是來讓燕鎮北和其他三人之間生出嫌隙的。」
停兩天,城裡的守將會想援軍為什麼還沒到,其他三城的人也會想我們為什麼還沒打。」
「他們想得越多,越容易自己亂起來。」
楚秀寧的嘴抿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我還以為能早點打。」
她的語調比剛才低了一點,尾音落得快,像石子沉進淺水,一下就沒了。
「該打的時候會打。」
趙羽說:「你先去安頓兵馬,讓後營的人歇好,急不得。」
楚秀寧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帳門。
接下來的兩天,楚軍沒有攻城。
營地里照常生火、操練、換崗,像一支打算長住的軍隊。
斥候每日往城牆上射幾支沒帶箭頭的箭,箭杆上綁著布條,布條上沒寫字,但城上的人看見那布條就會去翻,翻了又什麼都沒找到。
這種動作重複了幾次,城上的人就以為趙羽不急,越不急,城裡的心緒越容易被風吹動,越容易在某一刻順著縫隙滑向另一個方向。
城內,燕鎮北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等了兩批信使回來。
第一批說晉天鳴那邊沒有動靜,第二批說秦蘇和司馬世也沒有回信。
他聽完,沒有當場發作,轉身回了帥府,把副將劉勛叫進書房,開門見山問了一句:
「他們為什麼還不來?」
他站得很穩,聲音也不大,但尾音沒有回升,像石頭沉進水底之後水面合攏的聲音,又悶又短。
劉勛站在門邊,沒有走近:「三位將軍的回覆都是說楚軍只有兩萬,將軍手中兵力足以應對,他們暫時不需要出兵。」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念一封已經拆開看過的信。
「當初說好的,一方有難,三方來援,現在他們告訴我,我不用援?」
燕鎮北的聲音往上拔了一些,又壓下去:「他們是在等楚寧來打我的平谷,還是在等我自己撐不住?」
他抬手碰了一下桌沿,指尖沿著木紋滑過去,像是在找一道看不太清的縫隙。
劉勛沒有接話。他知道燕鎮北不是在問他。
燕鎮北沒有再追問,抬手把桌上一隻空茶碗掃到地上。
碗落地後沒有碎,滾了兩圈停在牆角,邊沿磕出一小道白痕。
他低頭看著那隻碗,像在等它停下來。
「他們不來,我自己打。」
他說:「不就是兩萬人?我五萬人,還怕他兩萬?」
他說完,轉向劉勛:「今晚夜襲。」
劉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將軍,守城比野戰穩。」
「城外楚軍雖然只有兩萬,但來了之後一直沒動,可能有後手,夜襲看不清地形,萬一他們有防備……」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看見燕鎮北的目光沒有從牆角那隻茶碗上移開。
「他們來平谷,不是來紮營的。」
燕鎮北說:「他們不來,我就去趕他們走。」
他說完,沒有再等劉勛接話,轉過身去撥弄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
燈芯被撥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光比剛才亮了一點,把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分明,映照出一張陰沉的臉。
劉勛沒有再勸,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屬下這就去準備。」
他轉身走出書房。
門在他身後合上,燕鎮北沒有回頭看他。
劉勛從帥府出來,在廊道里站了片刻。
夜風從庭院那頭灌過來,吹動他袍角,他沒有伸手去按。
他朝校場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校場上火把已經點起來了,光亮晃動著。
他站在點將台側面,讓人傳令各營主事過來。
人齊之後,他開口了,沒有鋪墊:
「今晚夜襲,兩萬人,騎兵五千,由王校尉帶隊,走左翼。
弓箭手五千,李校尉帶隊,占右翼山坡。
步兵一萬,張校尉和趙校尉各帶五千,正面推進。」
他說到「正面」兩個字時頓了一下:「騎兵不沖正面,繞過營地兩側,斷後路。」
「弓箭手先壓陣,等步兵接戰之後再放箭,不要提前暴露位置。」
王校尉問了一句:「夜襲走夜路,馬蹄聲壓不住,要不要裹布?」
劉勛略想了一下:「裹布,前營和後營之間有段空地,騎兵繞到那邊再提速。」
王校尉應了一聲,退回去。
李校尉問:「弓箭手射程按平時還是壓近?」
劉勛說:「按平時,夜戰不準頭,靠量補。」
「放箭時不必分批次,拉開就射,射完一輪後撤,不要戀戰。」
李校尉沒有再問。
張校尉站在後排,等前面人都問完了才開口:「步兵撞進去之後,怎麼退?」
他問得很直接。
劉勛說:「不進縱深,營地邊緣打散就走,不追。」
「打掉他們前營,燒掉糧車就撤,一旦楚軍穩住陣腳,不退也得退。」
張校尉點了一下頭。
劉勛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確認沒有人再開口。
「半個時辰後出發,騎兵先動,弓箭手隨後,步兵最後。」
他說完走下點將台,沒有再多一句叮囑。
校場上的火把還在燒,光影晃動,他走了幾步,在台階邊緣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夜色里,營帳之間的通道開始有人影移動,兵器碰撞聲斷斷續續,像一列剛掛上鉤的火車,還在等待啟動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