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谷城，帥府。
訊息傳來的時候，燕鎮北正在擦拭他那柄從燕宮裡帶出來的舊刀。
傳令兵在門口站了一下，喊了一聲「將軍」，燕鎮北沒抬頭。
他等他重複第二遍，才把手裡的布放下，刀刃擱在膝上。
「說。」
傳令兵沒有走近，站在門檻外，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案前：
「晉城那邊放出風聲，說將軍已經答應歸降楚寧，楚寧派趙羽帶了兩萬人，正在來平谷的路上，說是來接受將軍投降的。」
他說完就退後一步，低著頭，等燕鎮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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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鎮北的刀擱在膝上，他低頭看著刀刃上還沒幹透的油光，像在看一件不關自己事的器物。
他聽完了，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起身，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尾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我什麼時候說要降了？」
這句話他是對著刀說的，沒有轉向傳令兵。
傳令兵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門檻外，像一根不會動的柱子。
燕鎮北把刀擱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室內。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我燕鎮北，燕國宗室，北逃的時候沒有降，建城的時候沒有降，被打到只剩五萬人也沒有降。」
「現在楚寧放一句風聲出來，我就降了？他寫封信我就降了？」
他抬起手，狠狠朝桌子拍去。
副將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等他拍完桌面才開口：
「將軍息怒，這顯然是楚寧的離間計。」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上次是寫信，這次是放風聲，目的是讓另外三位將軍以為您已經跟楚寧談好了條件。」
「只要他們信了，咱們四城之間就會出現裂痕。」
燕鎮北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封還沒拆完的信——不是楚寧的信，是他自己之前寫給其他人的信，還沒送出去。
他伸手把信紙壓平，指尖沿著紙邊來回颳了兩下，像在找紙頁上有沒有多餘的褶皺。
「你說得對。」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副將：「那你說，我應該怎麼做。」
「加固城防，趙羽帶兩萬人來，不管他是來接受投降還是來攻城，咱們都得做好準備。」
副將沉聲道：「另外，將軍需要給晉天鳴、秦蘇、司馬世三位寫信，說明情況。
信要寫得清楚，不帶歧義，讓他們知道，您沒有降，也沒有跟楚寧有過任何接觸。」
他停了一下：「越快越好。」
燕鎮北沒有再問，轉身走到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他沒有停頓太久，下筆快，字也大，每行之間留的間隙比平時寬，像是不想讓收信人產生任何誤解。
他寫完三封，內容一樣，落款處簽了名字，加印章。
他把筆擱下，將信紙分別折好，遞給副將：「送出去，三路都要走快馬，告訴送信的人，不要走官道。」
副將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一天之後，三封信分別抵達寧昌、豐邑、安城。
晉天鳴拆信時正在校場邊上看練兵，他把信從頭看到尾，沒有停頓，像是已經在心裡確認過這封信遲早會來。
他沒有當著傳令兵的面說什麼，把信紙折好放進袖口，繼續看校場上的佇列走了兩圈，才轉身回府。
回到書房他把信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也沒有放下，像在等紙面上的字自己動一下，落定到一個新的位置上。
「燕鎮北急成這個樣子，反而說明他還沒跟楚寧搭上線。」
他說：「但我也不會馬上信，先看看趙羽那兩萬人走到哪了。」
豐邑，秦蘇拆信時正在跟幾個部下核對糧草數，讀到一半時停下來，把信放在桌上，繼續聽完糧草的數目，才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放回桌上時沒有評價，只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
「燕鎮北這封信寫得倒是快，像是怕我們多想，但信寫得越急，越說明他現在處境不輕鬆。」
「我不急著回他，也不急著出兵。」
他說完，沒有再看那封信，繼續低頭看帳冊，像那封信只是一件已經確認過位置的東西，不需要再挪動。
不管燕鎮北是不是歸降，這件事都不著急處理。
一來事情不明，他不能輕易出兵。
二來趙羽只帶了兩萬人過去，而燕鎮北有五萬人，足夠應對。
何況萬一燕鎮北真的歸降了楚寧，他帶著兵馬過去，豈不是會被包餃子？
再說了，另外兩人的情況，他還不知道，自然不能輕舉妄動。
安城，司馬世收到信時正在燈下翻一卷舊書，他讀完信，沒有立刻放下。
而是把信紙舉起來，迎著光看了一遍紙背，確認沒有夾層，才擱到案角。
他沒有馬上回信，也沒有派人去查趙羽的動向，只是把信紙邊緣壓平，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落定的文字不會再改變。
「燕鎮北這封信，寫得很直，反而讓我覺得他沒有說謊。」
他說：「但楚寧要的就是這個，就算燕鎮北沒說謊，其他人會不會信他，是另一回事。」
司馬世搖搖頭：「這個楚寧，整天就知道弄這些手段，想要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
「不過，此事倒也不必操之過急，先看看其他兩人是否會出兵再說。」
區區兩萬楚軍而已，他相信燕鎮北能應對。
楚寧派這麼點人過去，大機率是作為先鋒，去探查地形的，他何必著急。
三封信都看了，三人都沒有立刻回信。
晉天鳴繼續看練兵，秦蘇繼續對帳冊，司馬世繼續翻書。
他們沒有互相通氣，但各自都沒有動作，像約好了一樣，等另一隻靴子落地，再決定要不要彎腰去看它落在什麼位置。
風吹過驛道，把送信人留下的馬蹄印吹淡了一些，像一層細沙覆在腳印上，讓它不再那麼清楚，也不那麼容易辨認了。
可他們誰的沒想到，趙羽帶去的不是兩萬人，而是三萬人！
楚寧放出的風聲，讓他們誤以為楚寧還想離間他們，也讓他們忘記了派人去探查趙羽兵力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