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案上的地圖被風捲起的邊角在桌面邊緣拍了兩下,沒人去按。
武曌的目光還在楚寧臉上停著,像是等他說完那個沒說完的句子。
楚寧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她身上:「不硬打,先看看能不能智取。」
他頓了一下:「派人去送勸降信,四城,各送一封,讓他們知道朕的意思。」
武曌眉頭沒有動,但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那四個人,妾身跟他們打過半年交道。」
「晉天鳴是晉國皇室宗親,燕鎮北是前燕宗室旁支,秦蘇是秦地豪強出身,司馬世是魏地舊族之首,他們沒有一個人是能被一封勸降信說動的。」
她說到「勸降信」三個字時語氣沒有變化:
「當初反叛時,他們就沒給自己留過退路,現在擁兵二十萬,更不會回頭。」
楚寧沒有爭。
他靠回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不是讓他們投降,是讓他們互相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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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的目光停了一瞬,隨即重新落在楚寧臉上,像在重新看一遍那副已經看過多次的圖。
「離間計?」
她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但不是疑問,更像是在確認。
她垂了一下眼,像是在重新計算某道算術題的尾數,確認那個數字沒有寫錯:
「四封信,內容大同小異,但要寫得看起來每一封都是秘密。」
「晉天鳴會以為燕鎮北在跟朕暗通,燕鎮北會以為司馬世已經在跟自己談條件。」
她沒有說「可行」,但也沒有再說「不會歸降」。
冉冥站在案側,一手撐著案沿,另一隻手摸著光溜溜的後腦勺,眉頭擰得像麻繩:
「就送四封信,就能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來回看看趙羽,又看看楚寧,像是在等一個更長的答案,最好是有人能在沙盤上比劃給他看。
趙羽站在對面,伸出一隻手,手指分開,像在數什麼東西:
「他們每個人都會相信自己不會降,但不會相信其他人也不會降。」
「只要有一封信送到其中一人手中,他就會開始想——其他三人有沒有收到同樣的信?」
他停頓了一下:「他就算不信,也會忍不住去查,一查,就會去看別人的動靜。」
「一看,心裡就會有個疙瘩,人跟人之間只要有了疙瘩,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合在一起。」
他收回手,像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冉冥又摸了一下腦袋,像在摸一道還沒完全想通的算術題的答案。
「行吧。」
他說:「反正送信也不虧。」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俺先去把將士們安頓了。」
楚寧沒有攔他,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知道了。
「朕親自寫。」他說。
武曌站起身,捲起地圖,收好紙筆,沒有多言,退到廳門側邊等著。
楚寧鋪開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擱在一旁,換紙再寫第二封。
四封信內容大致相同,措辭略有出入,落款處蓋的是同一枚印章,但收信人的稱謂和信末的附言不同。
他寫完後將四封信分別裝入四個信封,墨跡晾乾,喚來親兵,讓他們四更出發。
廳內的人陸續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廊道里散開,又漸漸被風吞沒。
楚寧還坐在案前,沒有起身。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四道被信紙邊緣壓出的淡痕,像一排被指甲反覆划過留下的印記,淺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武曌沒有走。
她站在門側,手搭在門框上,像在等一陣風過去。
楚寧把筆擱回筆架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還不去歇著?」
武曌鬆開門框:「陛下也沒去。」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退開。
楚寧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什麼,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算緊,但也沒有鬆開。
武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起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準備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隨他把手牽著,沒有收回去。
「今晚不走了。」
楚寧的聲音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武曌沒有掙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拒絕。
楚寧沒有鬆開那隻手,拉著她往廳門外的廊道走去。
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動她披風的邊角,她沒有伸手去按住,任由風把那塊布料吹得微微翻卷,又落回去。
武曌的紅暈從耳根漫到面頰,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只說了一句:
「明日還要議事。」
語氣倒還穩,尾音卻比平時短了一截。
楚寧沒有接這句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廊道的陰影與月光交界處停下。
側過頭看了一眼武曌側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淡去的紅暈,像看一道還沒幹透的漆,指腹輕輕擦過她耳後那縷碎發。
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捲起簷角的塵土,在月光下打著旋,像一小團沒能飄遠的灰塵,在風裡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夜色徹底吞沒。
廳內的燭火還沒有熄,四封已經封好口的信疊放在案角,像一排已經合攏的瓦片,等著被雨水沖刷,露出下面那道裂痕。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說,今晚,你陪朕。」
楚寧挑起武曌精緻的下巴,看著對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心中一陣悸動。
從年初御駕親徵到如今十二月初,他和自己的副後已經快有一年的時間沒見面了。
都說小別勝新婚,這一年的時間,要說不想那是假的。
只不過,他是皇帝,很多情緒不能對外表現出來。
可如今,只有他們兩人,他自然不會再有所顧忌。
武曌感受到眼前男人的火熱,雙眸不禁浮現一抹水氣,臉色也變得嬌羞起來。
哪怕已經和楚寧生過一個孩子,她面對楚寧的熱情,依舊是有些難以招架。
「陛下才趕路來此,不如先休息?」她低著頭,不敢看楚寧。
楚寧嘴角微揚,輕笑一聲:「許久不見,副後倒是害羞了!」
隨即,他一把抱起武曌,朗笑道:「朕確實要好好和副後休息一番!」
……
一夜無語,竟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