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晉城東門外,旌旗沿著官道兩側排開,甲冑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冷光。
武曌一身銀甲,外罩墨綠披風,策馬立在城門正前方。
她的身後是整齊的佇列,約三千人,一眼望去,甲片紋絲不亂。
楚秀寧站在她左側半步處,一身深紅勁裝,腰間懸著短劍,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眯著眼望向官道盡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開始是零散的,很快匯成一片沉悶的震動。
武曌沒有動,楚秀寧的手指卻微微攥了一下韁繩。
她看見了煙塵,也看見了煙塵中逐漸清晰的人影和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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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策馬走在最前面,玄色勁裝,墨藍披風邊緣被風捲起又落下。
他沒有減速,一直走到城門下方才勒住馬。馮木蘭、趙羽、冉冥跟在他身後,各自勒停戰馬。
武曌翻身下馬,抱拳,沒有多說,只兩個字:「陛下。」
楚秀寧也跟著下馬,但她的動作比武曌快,快步走到楚寧馬前,伸出雙手,仰頭看著他,喊了一聲:
「父皇。」
楚寧翻身下馬,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站定,低頭看著楚秀寧,第一句話說得不長:
「朕聽說了,你在這邊殺了不少叛軍,比你母后信里寫的還多。」
他頓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肩甲上,鐵甲隔著布帛傳來輕微的涼意,像是拍了一塊剛從簷下摘下來的鐵片。
楚秀寧用力點了點頭:「我還能殺更多。」
楚寧沒有接這句,收回手:「等這邊平亂完了,朕再跟你算功勞。」
楚秀寧咧嘴笑了一下,謝了一聲恩,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武曌走到楚寧身側,側過身,朝城門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陛下先入城,路上風大。」
楚寧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跟著武曌朝城門方向走去。
楚秀寧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像一道移來移去的影子,緊貼著父王的步伐,不偏不倚。
武曌準備的馬車停在城門內側,車廂不大,木漆已經舊了,但擦得乾淨。
楚寧先上了車,武曌跟在他身後坐進去。
楚秀寧沒有上車,她騎回了自己的馬,跟在馬車旁邊,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一陣細碎而有規律的聲響。
議事廳設在晉城原來的府衙內,比楚寧想像中要大一些,但陳設簡單。
廳內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張剛畫好的地圖,邊角還壓著幾塊沒來得及收走的硯台和筆架。
楚寧在案後坐下,武曌在他左手側落座,楚秀寧坐在靠門的位置。
馮木蘭、趙羽、冉冥依次入內,各自找了位置站定。
廳門沒有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案上地圖的邊角,微微捲起又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圖底下慢慢動,反覆試探著邊緣。
楚寧沒有看地圖,他先看武曌:「說說現在的情況。」
武曌站起身,走到案前,指了一下地圖上四個位置,每說一個名字,手指就在那個位置點一下,指腹壓過墨線的凹槽,讓紙面微微下陷:
「晉天鳴占了北面的寧昌,燕鎮北在東面的平谷,秦蘇占了西面的豐邑,司馬世據守南面的安城。」
「四城相距不過五十里,互為犄角,每城約五萬人,合計二十萬。」
「他們互相之間有信使往來,糧道也通了,不像之前各自為戰。」
她收回手,坐回去,補了一句:「妾身手中現有七萬,加上陛下帶來的三萬,總計十萬。」
她說完這句話就停了,像是在等其他人接上。
冉冥立刻從靠牆的位置走出來,鐵靴踏在磚面上,發出短促的聲響。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地圖上:「陛下,末將願領兩萬人為先鋒,先打寧昌。」
「晉天鳴那廝不過是個破落貨色,當年在晉地連仗都沒打過幾場,俺去,一輪就把他砸下來。」
他說到一半時舉起右手,在空氣里比畫了一個往下壓的動作。
才滅了大唐,他氣勢正盛,正想找人痛痛快快打一仗。
晉天鳴,原晉國皇室之人,也是歸降過楚國的。
但此人不思進取,最終被人蠱惑,和其他人一起反叛。
他最痛恨這樣的人,想先拿下此人,為楚軍打出氣勢!
可武曌聞言卻眉頭緊鎖。
武曌在他話音落定時開口:「他打過的仗不多,但他手下的兵不是臨時湊的。」
她的語氣沒有壓過他,只是平著接上去:「晉天鳴的五萬人,原是晉國北境撤下來的邊軍殘部,兵甲不缺,陣型也在。」
「豐邑、平谷、安城的三路也各有所依,他們不是那些地方豪強拼湊的家丁,是正經的軍隊。」
她說完,掃了冉冥一眼,目光帶著幾分警惕之色。
她知道冉冥的性格,也知道冉冥是好意,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
雖然他們有十萬兵馬,但她的七萬人當中,有一大半是新招募的壯丁。
哪怕上過戰場,但在絕對的人數差面前,他們也發揮不了多少優勢。
何況冉冥不知情況,萬一輕敵冒進,那將會鑄成大錯!
冉冥的嘴動了一下,像要接話,但沒有立刻說出來。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楚寧臉上。
廳內安靜了一瞬。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武曌放在案角的紙頁,紙頁翻過去兩頁,又停下來,停在某一頁上,不再動了。
楚寧沒有立刻回應冉冥的請戰,也沒有看武曌,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像在讀一道還沒解完的題目,掃過一遍,確認過每個選項,發現答案並不在那四個城池的輪廓里。
十萬對二十萬,對方還據守城池,有兵器和戰甲。
不管是地利,還是人數,都是對方占據優勢。
而且,他若是集中兵力進攻任何一方,其他一方必定來援。
雖然他麾下兵馬是精銳,還有白馬騎兵,但也不能小覷對方。
才覆滅了大唐,他的聲望達到了頂峰,他可不想自己在陰溝裡翻船。
這一戰,必須打得乾淨利落,必須打出大楚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