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十一月底的風已經硬了,刮在臉上像細砂紙在磨。
官道兩旁的樹光禿禿的,枝杈黑瘦,在風裡一動不動,像是凍住了。
楚寧策馬走在隊伍中段。
他換了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墨藍的厚披風,沒有穿甲。
朝廷的仗剛打完,暫時沒有戰事,但腰間的劍沒有解下來。
劍鞘在鞍側磕著馬鐙的皮革,發出細密的聲響,像鈍器在反覆打磨一塊已經磨了很久的石頭。
他身後的隊伍約三萬人,佇列拉得很長,從前到後拖了三四里。
馬蹄踩在乾裂的土路上,揚起灰塵,又被風吹散,像一面面看不清形狀的旗幟在天空下展開,旋即破碎,什麼也沒留下。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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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沒有回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離他半個馬身的位置收住了速度。
馮木蘭策馬跟了上來,手裡攥著一封拆過的信,信紙對摺,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捲起。
「錦衣衛送來的,賈大人的親筆信。」
她把信遞過去,沒有多解釋。
楚寧接過來,掃了一眼,沒有立即開口。
信上的字不多,行距很寬,收尾處沒有落款,只壓了一個私章。
他看完,把信紙重新對摺,沒有還給馮木蘭,就那樣握在手裡。
「賈羽說,長安招兵順利,已經過了五千。」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的事實:「關雲在訓練他們。」
馮木蘭沒有多問,只是跟在他旁邊策馬並行,像是在等下文。
楚寧沒有沉默太久:「他們那邊能穩住,朕就可以騰出手來處理這邊的事了。」
他說到後半句時語氣沒有變,但「這邊的事」三個字稍微頓了一下,像在指某個已經明確的方向。
馮木蘭等了幾息:「副後那邊,錦衣衛也有新訊息傳回來。」
她說到「副後」時語速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目光沒有看向楚寧,而是落在他身後那面被風吹得貼著旗杆的軍旗上。
「四股叛軍已經合流了,聚在一起約二十萬人。」
「他們之前還在互相觀望,各自為戰,但副後打得太緊,逼得他們不得不抱團。」
她像是在轉述一份文書,字句清楚,不加任何修飾。
楚寧沒有接話,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但沒有加重力道,像在確認某件已經預料到的事,伸手摸了摸它的邊緣,發現它還在那裡,沒有鬆動。
他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和剛才沒有區別,但比剛才更短:
「二十萬,當初朕留了他們一命,他們倒是有能耐,折騰出這麼大動靜。」
他後面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馮木蘭沒有追問。
路邊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田野變少,丘陵多了起來,遠處已經開始出現零星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還沒有完全乾透的墨痕。
楚寧把韁繩換到左手,側過頭對馮木蘭說:「傳信給副後,朕三日之後到。」
「讓她先穩住陣腳,不要急著合圍。」
他說完,把馬速提了一些,沒有加速很多,只是讓馬保持一個持續前進的步態,像在告訴後面的隊伍他要在天黑之前多趕一段路。
風把他的披風邊緣吹起來,在身後展開又落下,像一面沒有旗幟的旗杆上掛著的一截布料,在枯枝間反覆翻卷,沒有方向,也沒有聲音。
他望著前方山影越來越近的天際線,沒有再回頭。
馬蹄聲持續而均勻地響著,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向前,煙塵在身後升起,被風吹散,又升起,又吹散,像翻不完的書頁,每一頁都是空的,但翻頁的動作沒有停。
馮木蘭勒了一下馬,讓速度慢下來,退到楚寧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紙,用炭條寫了一行字,然後收好。
信會在在楚寧到達之前,先一步抵達武曌手上。
隊伍繼續向前,沒有減速。
天色開始變暗,山影更加清晰了,像一排還沒有完全合攏的刀口。
遠處有村莊的燈火亮起來,零星幾點,像撒在地上的碎米粒,被風一吹就看不見了。
楚寧沒有再看那些燈火,他只是繼續向前。
又是兩日後。
晉城帥府後堂,窗外北風偶爾捲起簷角的枯草。
武曌坐在案後,桌面上攤著幾份文書。
她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天翻看地形圖時蹭上去的墨漬,沒來得及洗。
一名親衛快步走進,手裡捧著一隻灰羽信鴿,鴿腿上綁著細竹筒。
他解下竹筒,雙手呈上,退後兩步,垂手立住。
武曌接過竹筒,抽出裡面的絹條,展開。
她看了兩遍,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手指合攏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她將絹條擱在案角,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
楚秀寧正好從廊下進來,披著一件深紅短氅,腰間挎著一柄短劍,劍柄上的纏繩已經有些磨損了,是這些日子隨軍奔襲磨出來的。
她走得很快,皮靴踩在門檻上時頓了一下,像在等一句還沒說完的話,又像是怕腳步聲太快會錯過什麼。
她看見武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母后,怎麼了?」
武曌把絹條往前推了一點,示意她自己看。
楚秀寧幾步走到案前,彎腰拿起絹條,目光掃過那幾行字,手指忽然攥緊了絹條的一角,又鬆開。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但還不算揚起來:「父皇三日之後就到?」
武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她:
「是你父皇的信,三日,晉城東門,他說到了會先見你。」
楚秀寧把絹條折好,沒有還回去,握在手裡。
「那我去迎接父皇。」
她說到一半又補了一句:「我要跟父皇一起,把那些叛軍掃乾淨。」
「他們以為勾結李世明就能翻盤,現在李世明已經死了,他們還不肯降,那就讓他們知道,反叛楚國是什麼下場。」
武曌聽完,沒有評價她說的話,也沒有說好或不好。
她把手邊另一份文書合上,放在案角,像在給自己安排下一件事:
「到時候本宮會親自去東門,迎接的事,你來準備。
儀仗從簡,不必鋪張,但父皇入城時,晉城需要有人站崗。」
她沒有用吩咐的語氣,更像是在確認。
楚秀寧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是」,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時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補了一句:
「我會安排好。」
然後邁過門檻,沿著廊道走遠了。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漸漸被風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