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前三天，軍營門口擺了張桌子，桌面上放著一摞名冊。
旁邊杵著一根竹竿，掛著那面已經寫了漿糊的招兵告示。
風吹過來，告示邊角拍在竹竿上，發出短促的啪嗒聲，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拍巴掌。
頭一天來問的人不少，排隊的隊伍從營門口一直蜿蜒到路口的老槐樹底下，但真正坐下填名字的沒有幾個。
有人站著看了一會兒，又走了。
有人在隊伍里探頭看了看前面的流程，沒輪到自己就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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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猶豫再三，在桌子前蹲下來問了幾句，又站起來，退到了隊伍外面。
到了傍晚收攤時，名冊上只添了不到三百個名字，剩下的都是觀望者和問詢者。
關雲站在營門內側，把名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又翻回來，確認沒有漏掉哪一行，才合上。
他沒有說什麼，只把名冊遞給旁邊負責登記的文書，轉身朝校場走去。
那些新招來的人已經在校場邊上領了軍服和鋪蓋，正在老兵帶領下熟悉營房的位置和作息時間。
有人蹲在牆角整理草鞋，有人正比劃著名軍服的大小，有人拿袖子擦地上的灰，想找個乾淨的地方坐下。
關雲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下，也沒有多看一眼。
到了第三天傍晚，名冊上的名字總算湊到了七百零三個。
所有報名的人都經過了篩選——身高、體格、視力、有無舊傷，一項一項核對過，符合要求才留下，退了十幾個。
剩下的人被編入新兵營，分到各自的什和伍，由老兵帶著熟悉口令和佇列。
晚飯時，新兵們捧著碗坐在營房前的空地上，有人低頭扒飯，有人把碗裡的菜分了一半給旁邊的人。
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年輕人端著碗，蹲在牆角，一邊嚼一邊問對面那個老兵：
「大哥，一個月能拿多少餉？」
那個老兵正嚼著一塊干餅，咽下去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比李唐的時候多三倍。」
蹲著的年輕人筷子頓了一下，又扒了一口飯，咽下去之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停了筷子：
「三倍？」
「真有這麼多？」
「騙你作甚？」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為何選拔標準這麼高，吃得飽，軍餉多，才有人願意賣命！」
這番話讓旁邊幾個人沒有出聲，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有人放下碗，站起身，擦了擦嘴，往營房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寫信了。
晚飯後營房裡的燈亮著，有人趴在通鋪上，藉著一盞油燈的光，在紙上劃著名字。
寫幾行又停下來想一想，像在斟酌怎麼把話說清楚，才能讓人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
才能讓門外那條路上的某個人也放下碗，站起身，朝同一個方向走來。
有人寫完後把紙折好，塞進信封，封口處用指甲壓出一道深痕，然後推門出去，把信交給值夜的校尉。
那封信會在天亮時被送出營，經過驛道，經過田野和村莊，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
又過了十天。
營門口來報名的人從零星變成三五成群，又從三五成群變成一隊一隊。
告示欄前面不再只是站著看的人，有人在看完之後直接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了。
關雲站在校場邊，看著那些正在列隊的新兵，他們的步伐還不齊，轉身時有人慢了半拍，但沒有人掉隊。
賈羽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剛填好的名冊，卷在手裡，沒有翻開：
「三千零七十四個，算上今天下午那批，剛好過了三千。」
他像是隨口報了個數，又像是故意挑了個時候說出來。
關雲沒有立刻回應，目光還落在那片正在練佇列的人身上，像在看一株剛移栽的樹苗，等它的根扎進新土，才知道能不能活。
「這次招募，總算成了。」
他說得很短：「賈大人，多虧你。」
賈羽沒有接這個話頭，把名冊在手裡掂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厚度夠不夠。
「告示貼出去，價格擺在那裡，別人自然會算這筆帳，你只管練兵，剩下的事帳面上都能看清。」
關雲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間微微動了一下：「要是當初條件放低一些，人數會更多。」
他說得很隨意，像只是隨口一提，目光依然落在那片佇列上，沒有轉向賈羽。
賈羽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想好了該怎麼回：「放低了，來的人多了，但打不了仗。」
「體弱的，上去是送死。還沒打就先折了士氣，比沒有人更麻煩。」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前面那句話補一個註腳：「我們要的是能跟蠍族對陣的兵，不是湊數的。」
「人數少一點，還能補，亂了陣腳，補不回來。」
關雲沒有再接話。
身經百戰的他，深知戰場的殘酷，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若是招募一些體弱之人，這些人若是打順風局還沒事。
可一旦遇到逆風戰事，第一個逃的就是這些人。
寧缺毋濫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雖然有些遺憾，不能儘快招募上萬人，鎮守唐地各處。
但按照目前的速度來看，三個月左右，他能招募一支兩萬人的隊伍。
只要訓練得當，便可為陛下所用，也不用擔心蠍族隨時進犯。
那蠍族雖然厲害，但畢竟損失了五萬精銳，連可汗都被殺，就算要繼續出兵進攻，也想要內部爭鬥一番。
等對方的新可汗選出來，他的兵馬也將訓練完成！
他望著校場上那片正在整隊的人，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每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截，斜斜地落在灰白的泥地上，像一排還沒來得及扶正的柵欄。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名冊換到左手：「接下來我全力練兵，等這批人練出來，再談下一步。」
他說完，邁步朝校場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灰土上，留下兩行清晰的鞋印，又被後來的腳步踩散，混進塵土裡，看不出原先的形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