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亮透，長安城南門外已經列好了隊伍。
三萬人，甲冑整齊，旌旗在晨風中翻卷，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里散成一團薄霧。
楚寧策馬立在隊伍前方，玄甲黃袍，烏雲踏雪在他胯下微微動著前蹄。
馮木蘭、趙羽、冉冥分列左右，各自的戰馬也都備好了行裝，鞍側掛著乾糧袋和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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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東邊城樓與簷角之間的縫隙里斜射過來，穿過還未散盡的薄霧。
在隊伍中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像被緩慢抽開的紗簾，讓城牆上一半明一半暗。
賈羽和關雲站在城門洞外幾步處。
賈羽沒穿官袍，換了一身深色常服，袖口紮緊，腰間系著一條寬皮帶，靴子上還沾著干泥。
關雲站在他旁邊，陌刀掛在馬鞍側，沒有帶在背上，他的坐騎在身後啃著一根枯草，嚼得很慢。
楚寧撥轉馬頭，走到兩人面前，沒有下馬。
他的目光先落在關雲身上，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隨手掃過一道縫隙，看他還在不在那裡。
「長安城交給你了，守住城，穩住人，不要急著立功，先把事情做完。」
關雲抱拳，沒有多餘的話：「末將明白。」
楚寧轉過來，目光落在賈羽臉上，停了一下，像在想有什麼是該說的。
「你比關雲想得多，遇到事，多跟他商量。」
「他拿主意，你補漏洞，朕不在這裡，你們就是長安的憑仗。」
他說完，沒有等賈羽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撥轉馬頭，朝佇列前方走去。
馮木蘭策馬跟上來，與他並肩，沒有多問，只是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調整了一下馬速。
趙羽和冉冥也各自歸位，佇列開始移動，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齊整而有節奏的悶響。
隊伍沿著官道向東行進，城門口的風把旗角和披風都吹向同一個方向。
像一雙手在輕輕拉扯著那些布面，想把它們留住，又像一陣不肯鬆開的挽留，一寸一寸地拽著，卻什麼也沒真正握緊。
旗角掃過趙羽的肩甲，在鐵面上擦出細小的聲響，隨即鬆開，繼續向遠處飄去。
楚寧沒有回頭，賈羽和關雲站在城門口，一直等到最後幾排騎兵消失在官道拐彎處，才同時把目光收回來。
關雲先開口：「先去城裡把告示貼了？」
這件事關係重大，他想儘快處理好。
賈羽嗯了一聲：「先貼城門口，再貼東西南北四市，城外各鎮也派人去貼。」
「快的話，今天之內能貼完一半。」
他轉過身，朝城內走去。
關雲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城門一同入城。
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不多，但比前幾日多了些。
有人推著板車，車斗里裝著幾捆青菜，有人在自家門前掃地，掃帚划過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看見賈羽和關雲，沒有驚慌，也沒有躲避，只是讓到路邊，繼續自己的事。
賈羽命人取來告示。
他翻了幾張，確認內容無誤，才把紙捲起來，用布條捆好，交給隨行的幾個文書。
關雲已經在校場等他了，邊上還站著幾個識字的老兵，負責去城外各鎮張貼。
告示上的內容不長，字也大。
開頭是「招兵告示」四個字，下面列了條件。
年齡限制、身高要求、體格標準、兵種分類、軍餉數目、發放方式，最後一行用略大的字寫：
「按月發餉，不拖不欠。」
沒有煽情的話，沒有慷慨激昂的呼籲。
關雲站在城門口的告示欄前，看著文書把告示貼上去，漿糊刷得均勻，紙面壓平，沒有氣泡。
他旁邊一個推車經過的老漢停了一下，眯著眼看了幾行，又走了。
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也站了一會兒，旁邊的孩子扯著她的衣角，她低頭說了句什麼，拉著孩子走了。
關雲一直沒有說什麼話，只站在一旁，看著幾個人影來來去去。
告示貼出去後，並沒有人群立刻圍攏過來。
但到了傍晚，賈羽回到那座臨時作為辦事處的宅子時，關雲已經到了。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目光落在門檻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賈羽推門進院子時，關雲沒有起身，他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壓抑：
「貼了一整天，來問的不少，真正報名的，只有十幾個。」
他頓了一下：「這樣真的能行嗎？光靠招兵告示，就能把一萬人的空缺補上？」
賈羽把門關上，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伸手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然後放下。
「咱們給的條件，比李唐當年給的高一截，軍餉不拖，按月發，這是李唐從來沒做到過的。」
他抬眼看了看關雲，這才慢慢繼續往下說：
「陛下分田，把地給了百姓，百姓分了地，就會想守著地。」
「守地需要兵，兵需要糧，糧需要穩定。」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已經核對過很多遍的帳目。
「來問的人多，真正報名的少，是因為他們還在看。
等他們看到第一批人的餉銀準時發到手，就會有人來。
等第一批人寫信回家，就會有更多人知道，你不會等太久。」
關雲低頭沒有說話。
「那就等著。」
沉默許久，他最後說了一句，把手邊的空杯子往桌心推了一推，站起身，朝屋裡走去。
賈羽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沒有動。
他很清楚目前的情況，貿然有任何行動，都會引起唐地百姓的關注。
這次招募壯丁，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這麼快就招募。
可時間不等人！
先不說唐地這麼大的地方，需要鎮守。
光是那蠢蠢欲動的蠍族，他們就不得不妨。
蠍族和唐地接壤，這次蠍族可汗還死在了他們手中，蠍族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皇帝要回去平亂，還要應對前線的柔然，國內沒有多餘的兵馬可用，只能就地招募！
現在，他們要做的是如何守住唐地，不被蠍族侵犯。
只要拖到皇帝平亂成功，他們便能騰出手來收拾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