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秋風，吹了十天，終於把戰火的焦味徹底吹散了。
街面上，倒塌的房屋已經開始清理，碎磚斷木被一車車拉走，露出原本的石板路。
店鋪陸續卸下門板，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重新升起，稀薄而持續，像一層新織的紗，覆蓋著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都城。
宮牆上的煙痕還在，但宮門已經換了新的守衛。
太極殿內，議事已近尾聲。
楚寧坐在御案後方，沒有穿甲冑，換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利落。
他的面前站著馮木蘭、趙羽、冉冥、關雲、賈羽五人。
殿門沒有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深秋乾燥的土腥氣，吹動案上紙頁的邊角，微微翻卷。
楚寧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關雲和賈羽身上。
「長安城需要人守著，朕明日班師，你和賈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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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雲沒有多問，抱拳應了一聲：「是。」
賈羽也沒有推辭，只是微微頷首，像接下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
楚寧接著說：「你們留下一萬人，關雲領兵，負責城防和周邊州縣的穩定。
賈羽負責政務，處理文書、糧草和地方官員的交接，遇到大事，兩人商議著辦。」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安排一段已經定好的行程，語氣沒有起伏，也沒有商量餘地。
馮木蘭站在左側，聽完眉頭微動了一下，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陛下，一萬人，鎮守整個關中，是不是太少了點？」
她頓了頓：「大唐雖已平定，但李唐舊部散布各州，世家雖低頭，未必死心。」
「萬一有人藉機生亂，這點人馬怕是顧不過來。」
楚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案沿上，看了一眼門外那片明亮的天光，像在等什麼東西落定。
「大唐的百姓，分到了地，你走一趟城外，看看那些田埂上站著的人，他們的臉色和十幾天前不一樣了。
地契在他們手裡，他們就不會幫李唐的舊人翻盤。至於世家——」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賈羽身上：「他們府丁都散了，拿什麼亂？」
「就算有人想動，也沒有兵馬。只剩一張嘴，能說出什麼來？」
「朕給他們留了活路，他們不會自己把路堵死。」
賈羽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像在補充一段已經打好的草稿：
「陛下說得是，這幾天各地遞上來的文書，已有一批地方官員主動遞了名帖，表示願意歸順，繼續留任治事。
關中的幾大世家，也陸續交了田冊，人一旦交了底，就不會再輕易翻臉。」
他停了一下：「這些人能穩住，地方就亂不起來。」
楚寧點了點頭，目光從賈羽身上移開，望向殿外那排被風牽動的旗幟。
「不是朕大度，是朕手頭沒有那麼多能用的人，先用著他們，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留點餘地。
他們若真心歸順，朕不會虧待，若是陽奉陰違……」
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加重，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有人做過的事。
「那就別怪朕，心狠手辣。」
他說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不是唐地，是楚國境內。
「副後還在平叛，那些餘孽，拖了這麼久，反而越剿越多，朕不能再讓他們在後方耗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朕要先回楚地，把那些亂子收乾淨。」
「蠍族和柔然那邊，已經打到邊境了，等國內穩了，朕親自去收拾他們。」
殿內的光線落在楚寧肩上，沿著肩甲邊緣勾勒出一道細亮的輪廓線。
他沒有再說更多，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殿外那片正在變淡的秋陽，像在等風把它完全吹散。
「明日一早，班師回朝。」
眾人沒有再多問。
趙羽和冉冥已經轉身去安排行營的事，鐵靴踏在磚面上，發出短促而實在的聲響，沿著長廊傳向宮門方向。
馮木蘭跟在楚寧身後走出殿門時，風正好從城牆上翻過來，把她的披風帶起一個角。
她沒有去按住它，只是側過頭，順著楚寧的目光望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收攏的天際線，然後垂下目光，邁步走下台階。
殿內只剩下賈羽和關雲。
賈羽還在案邊站著，伸手把攤開的紙頁攏了攏，疊整齊，壓在鎮紙下面，動作不重，像在做一件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
關雲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里，看著院中那棵被風壓彎又彈直的樹枝，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宮牆上方，把城牆外幾縷還沒散盡的煙塵吹得更散了一些。
賈羽忽然開口：「關將軍，我們的人手太少，趁著此次分田地，百姓感恩戴德之際，可招收一些兵馬。」
可關雲聞言卻皺眉：「如此，百姓不會有異議嗎？」
賈羽笑著搖頭：「只要不是大規模的徵兵，便不會引起百姓非議。」
「何況我軍招收標準十分嚴格，想招收附計程車兵也非易事。」
「加之我軍待遇不錯，相信百姓們得知此事，也不會有牴觸情緒。」
關雲沉默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只有一萬人，要鎮守整個大唐是不現實的。
大唐的疆域，十三省，兩百多個府，這麼多地方，一萬人根本不夠。
可皇帝已經將唐地交給他們處理，若是處理不好，這責任便若在他們頭上。
但若是招兵，不但要考慮十分會引起百姓的反抗，還要考慮軍餉和糧草等問題。
或許是看出了關雲的擔憂，賈羽上前兩步，輕笑一聲：「關將軍，是在擔心軍餉嗎？」
關雲點頭：「不錯，若是招兵買馬，軍餉和糧草從哪裡來？」
賈羽哈哈一笑：「此事，本官早就和陛下商議過，此次陛下只帶回一半的軍餉和糧草。」
「剩下的，交給關將軍處理！」
關雲聞言這才反應過來。
陛下默許了！
關雲難得的苦笑一聲：「賈大人既然和陛下已經商議好，直接說便是，何故考驗本將。」
賈羽伸手捋了捋鬍鬚：「關將軍連續作戰，勞苦功高，陛下將你留下，也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陣子。」
隨即，他眼神一眯，沉聲道：「此次招兵，也是為了應對接下來的蠍族和柔然！」
關雲臉色一沉：「本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