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羽回到皇宮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在太極殿前的台階上。
他穿過宮門,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步伐比出宮時輕了幾分,但依舊不急不慢。
走到殿前,他停下,整了整袍角,然後邁進殿門。
殿內的光線被雕花窗格切碎,投在磚面上,像一幅被撕開又拼好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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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什麼看著,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直到賈羽走到案前三步處停下,他才把東西放下,靠進椅背里。
「辦完了?」
他的聲音從案後傳來,像一塊石頭落在厚實的木板上,平穩,簡短,沒有什麼額外的重量。
「辦完了。」
賈羽垂手站著:「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全部處置。」
「李唐直系、旁支、外戚、宮人,按族譜逐一核對,無一遺漏,屍體已經收斂,名冊已經登出。」
他停了一下:「七大世家的家主,都親眼看了全程,看完了才走的。」
楚寧沒有問他們看了之後是什麼表情,也沒有問他們說了什麼話。
他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殿門口,站在那裡望著遠處宮牆上方露出的那一片灰藍色的天空,像在看什麼。
「走,跟朕去看看分田的情況,那七家,未必個個都心甘情願。親眼看看,比聽他們說什麼管用。」
他走下台階,馬已經備好了,一匹深灰色的騸馬,鞍具普通,不是他平時騎的那匹烏雲踏雪。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賈羽也跟著上了自己的馬。
一隊騎兵從側門出來,他們佇列整齊,甲冑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
他們穿過城門,沿著官道向東,走了約半個時辰,地勢逐漸開闊,田埂和溝渠的輪廓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遠處,一片剛翻過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暗色,像尚未乾透的墨跡。
田間地頭,人頭攢動,螞蟻一般密集而有秩序,沿著田埂排成彎彎曲曲的線。
楚寧勒住馬,停在路邊一棵槐樹旁邊,沒有靠太近。
他坐在馬上,望著那片正在分田的場景——百姓們排著隊,手裡攥著寫著名字和畝數的木牌,依次走到田邊,由縣衙的文書指認地塊,然後在紙上按手印。
有人拿到田契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低頭看那張紙,抬頭看那塊地,又低頭看紙,像在確認什麼。
有人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在手裡搓了搓,又放回地上。
有人走開兩步又折回來,把地界上的木樁又踩實了一遍。
沒有喧譁,沒有爭搶,只有此起彼伏的報名字聲和文書偶爾抬頭的確認聲,像一場安靜而持續的潮水,漫過田壟,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
楚寧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但也不是冷意。
「七家都按數交了?」
賈羽策馬靠近半步,目光也落在那片田地上:「都交了。」
「裴家交得最快,當天夜裡就把田冊送到了府衙,楊家和韋家拖了兩個時辰,但最後還是交了,沒有少報。」
楚寧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土地:「他們要是敢少報,朕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加倍吐出來。」
他停了一瞬:「不過現在看來,他們是真怕了。」
賈羽微微側過頭,順著楚寧的目光望向那片田地和那些百姓:
「他們的府丁,打仗時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被打散了。」
「如今他們手裡沒人可用,幾個家主連自己府邸的大門都關不嚴。」
「就算心裡不服,也沒有那個膽量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說得很實在,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楚寧沒有接話,目光依然落在田間。
這時,一個蹲在田埂上的老者抬起頭,眯著眼往路邊看了看。
他先看見了那排騎兵的馬腿,然後看見了馬上的騎手,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楚寧身上。
他認出了那身常服上的紋樣,也認出了賈羽官袍的顏色。
他放下手裡的木牌,膝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先是單膝著地,然後緩緩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像在確認自己的動作不會出錯,才把另一條腿也彎下去。
他旁邊的人跟著轉頭,接著是下一個,再下一個,像風掠過麥田,一浪接一浪地倒伏下去。
有人還攥著剛拿到手的田契,有人手裡還握著捏成團的泥土,有人拄著鋤頭,有人抱著孩子。
他們都跪了下來,膝蓋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乾結的土塊和尚未乾透的草根上,落在水漬和枯葉之間。
「陛下萬歲!」
有人先喊了一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像石頭落入水面後擴散開去的波紋,覆蓋了整片田野,淹沒了風聲和遠處的鳥鳴。
楚寧坐在馬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等那陣聲音略略低下來一些,才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微微往下壓了一下,像在安撫一陣不太大的風。
「地分給你們了,就是你們的,以後好好種,該交的稅交夠,剩下的自己留著。」
「只要你們安分過日子,朕不會讓任何人再把地收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上方,似乎剛好能傳到最遠處那幾排人耳中。
田野上安靜了幾息,然後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迴響,比剛才更雜一些。
但聲調往上揚著,像塵土被風吹起一樣輕,飄散在午後的陽光里,落進田埂間的每一條縫隙。
楚寧撥轉馬頭,沒有再多說,也沒有再停留,沿著來路策馬而去。
那些騎兵跟在他身後,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層細細的塵土,很快被風吹散,像紙卷點燃後的餘燼,在日光中飄散成細碎的灰,融入田壟間的陰影里。
那片田地上的百姓還跪著,有人還在仰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陸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回到自己那塊地前,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樁和麻繩,繼續他們未做完的事。
但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明白,世道變了!
他們是有田地的人!
而這一切,是那位楚國皇帝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