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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6章 殺上城牆

  帳內,楚寧下令後,馮木蘭起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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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妾明白。」

  賈羽也說:「微臣這就去通知冉將軍,讓他今夜備好雲梯和撞車,拂曉前到位。」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下來:「陛下,城上那些老弱病殘……」

  他沒有說完,不確定自己想問什麼,也不確定該不該問。

  楚寧沒有看他,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站上城牆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老弱病殘了。」

  賈羽沒有再問,掀開帳簾出去了。

  夜風灌進來一瞬,燭火猛地傾斜,又彈回來。

  帳內只剩下楚寧和馮木蘭。

  她站在案前沒有走,望著他。

  他的手還搭在案沿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面,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合攏。

  「明日拂曉,準時開始。」他說。

  馮木蘭抱拳,轉身出帳。

  她的腳步聲在帳外響了幾步,然後被夜風吞掉了。

  楚寧獨自坐在案後,燭火在他面前跳著,映著他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團灰燼上,灰燼的邊緣已經被風吹散了,只剩一點暗色的痕跡,像墨滴在紙上洇開後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直到燭火又跳了一下,才把目光移開。

  案角那杯茶早就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等天亮。

  次日拂曉,天色還是青灰色的,沒完全亮透。

  城南的空地上,五十三架投石機在晨霧中輪廓分明,絞盤已經上緊了弦。

  石料堆在每架投石機旁邊,比昨日少了兩堆,但依然足夠。

  馮木蘭站在陣前,銀甲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暗紅色披風垂著,沒有被風吹起來。

  她望著城牆,城牆沉默著,垛口後面影影綽綽,有人影在晃動。

  那些老弱病殘,披著不合身的軍服,扛著扁擔和木棍,站在昨夜站過的位置上。

  她沒有多餘的動作,拔劍,指城:

  「放。」

  第一輪石塊離弦,破空聲撕開晨霧,砸在城牆上,悶響連成一片。

  城牆上傳來短促的驚叫和哀嚎,像被掐斷的哨音。

  有人從垛口後面摔下來,還沒落地就被碎磚埋住了。

  馮木蘭沒有停,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石塊像連發的拳頭,一下接一下,砸在城牆上,砸進垛口裡,砸在人堆中。

  城牆上的聲音從慘叫變成哭喊,又從哭喊變成斷斷續續的哀嚎,最後幾乎沒有了。

  第五輪石塊砸出去之後,馮木蘭沒有下令繼續。

  她握劍的右手垂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個字:「上。」

  冉冥早已等在陣後。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光頭露在外面,沒戴頭盔,手裡提著一根長矛,矛尖已經磨過。

  他身後是一營步兵,約兩千人,每人扛著一架雲梯,排成縱隊,縮著脖子,貓著腰,一聲不吭。

  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從夜半就在等,等到天亮,等到石頭停,等到馮木蘭說出那個字。

  冉冥沒有喊「跟我沖」,他把長矛往前一指,然後自己先動了。

  他的步子大,但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後面的步兵跟著他,魚貫而出,雲梯在肩上壓出深深的溝痕,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沒有人喊,沒有人吼,只有腳步聲和雲梯木槓在肩頭摩擦的吱呀聲,像一群沉默的螞蟻,貼著地面往城牆蠕動。

  他們離城牆還有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城牆上有人看見了。

  那是一個瞎了一隻眼的中年人,披著一件不合身的軍服,手裡攥著一根扁擔,縮在垛口後面。

  他最先看見那片黑壓壓的潮水正貼著地面涌過來,張了張嘴,想喊,喉嚨里像塞了棉花,用力擠了一下才擠出聲音:

  「楚軍……楚軍殺過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尖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但在清晨的寂靜里,足以傳出去。

  旁邊的人探頭往下看,然後更多人探頭往下看,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呼:

  「來了!他們來了!真的來了!」

  訊息傳得比命令快。

  城牆內側,幾個校尉本來正蹲在藏兵洞門口啃干餅,聽見上面喊起來,扔了餅就往馬道上跑。

  跑到一半,又被頭頂落下來的碎磚逼得退了幾步。

  他們繞過塌了半邊的箭樓,衝到城牆邊往下一看,臉都白了。

  段玄在城門內側的值房裡,他剛把昨天那本陣亡名冊合上,墨跡還沒幹透。

  校尉推門進來,沒顧上行禮,語氣又急又短:

  「大人,楚軍上來了!雲梯!撞車!沖在最前面的是冉冥!」

  段玄手裡的冊子掉在桌上,他沒有低頭去撿,只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聲音沒有變調,但語速比平時快了:

  「傳令下去,城下預備的精銳全部上城牆!弓弩手優先,長槍手隨後!不等他們整頓好陣型,直接上!」

  校尉轉身就跑,靴子踏在碎磚上,差點崴了腳。

  城牆上,那些老弱病殘還在喊。

  他們不是喊給彼此聽的,是喊給下面的人聽的。

  他們手裡沒有弓弩,沒有能射出去的東西,只能喊。

  有幾個人把牆垛上的碎磚往下推,磚頭滾下去,在半空中就散開了,砸不到人。

  有人把扁擔橫在垛口上,像是想擋住什麼,可什麼也擋不住。

  他們喊得嗓子啞了,有人開始哭,有人蹲下來抱著頭,有人踉蹌著想往城牆下面跑,被後退的同伴擋住了路。

  冉冥已經衝到了護城河邊。

  護城河上的吊橋還在,沒有收上去——收上去了,城裡的精銳就出不來,段玄不敢收。

  冉冥第一個踩上吊橋,鐵甲在木板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停,直接衝過吊橋,衝到城牆腳下。

  身後的步兵跟著他,雲梯一架一架搭上城牆。

  雲梯的鉤子勾住垛口邊緣,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冉冥把長矛往背後一甩,用牙咬住衣領邊,騰出雙手,抓住了第一架雲梯。

  他往上爬,鐵靴踩在雲梯的橫檔上,每一下都穩而有力,一步接一步,像一列勻速行駛的馬車。

  他後面,更多的步兵開始往上爬,雲梯被壓得彎下去,木頭髮出一陣陣短促的咯吱聲。

  城牆上,段玄的精銳還沒有趕到。

  馬道上只有腳步聲,腳步聲在拐角處被塌了半邊的箭樓堵了一下,然後又續上了。

  他們跑得很快,鐵甲嘩嘩響,但護城河到城牆根的距離,比城牆根到馬道的距離短得多。

  冉冥已經爬到了雲梯中部,距離城頭只剩幾個身位。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又仰頭看了一眼城頭。

  天已經亮了,晨光照在城牆上,照在那些縮著脖子蹲在垛口後面的老弱病殘身上,也照在冉冥那顆光禿禿的腦袋上。

  它鋥亮得像一塊砸碎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