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已經停了,夜空中沒有月亮,星星也稀。
遠處城牆上燈火點點,像一條長長的火龍趴在黑暗裡。
南門方向的空地上,士兵們已經開始搬動投石機,吆喝聲、絞盤聲、木頭碰撞聲混成一片,打破了夜的沉寂。
冉冥光著膀子站在最前面,指揮著士兵把一架投石機推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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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蹲下去檢查底座的穩固程度,又站起來量了量射角,嘴裡罵罵咧咧:
「偏了,往左挪兩寸,你們沒吃飯嗎?」
士兵們咬著牙推,粗大的木腿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溝槽。
關雲的陌刀隊沒有動,他們在營前列陣,陌刀杵地,人不動,刀不動,像一片沉默的鋼鐵樹林。
關雲站在最前面,雙手拄著陌刀,望著城頭,面無表情。
趙羽騎著馬,帶著一隊白馬騎兵沿著護城河緩緩繞行,馬蹄裹了布,聲音很輕。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的每一處垛口,數著火把的數量,估算著守軍的密度。
馮木蘭沒有回自己的營帳,她直接去了投石機陣地。
她一身銀甲,暗紅色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目光從一架投石機移到另一架投石機。
士兵們見是她,幹得更起勁了。
長安城牆上,唐軍也發現了城外的動靜。
火把多了,人影密了,隱約有軍官在呵斥,讓士兵們打起精神。
有人把滾木擂石搬到牆垛邊,有人給弓弩上弦,有人在磨刀。
他們不知道明天會面對什麼,但每個人都知道,明天不會太平。
中軍大帳內,燭火終於熄了。
楚寧合衣躺在行軍榻上,閉著眼睛,沒有睡。
他在等天亮。
次日,天剛蒙蒙亮,長安城南門外的空地上,五十三架投石機一字排開。
這些投石機與尋常的不同。
底座更寬,臂杆更長,絞盤加了三道銅箍,底座用鐵釘釘死在夯土地面上。
每一架旁邊堆著小山似的石塊,大的像水缸,小的像人頭,稜角分明,是從附近山上連夜采來的青石。
冉冥光著膀子站在最前面那架投石機旁邊,手扶著絞盤,下巴抬著,盯著城牆。
他的光頭在晨霧裡像一盞燈。
馮木蘭一身銀甲,暗紅色披風系得緊緊的,沒有飄。
她站在投石機陣地的正中央,面前插著一面令旗,旗杆有丈二高,旗面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馮」字。
身後是關雲的陌刀隊,兩千陌刀手列成三排,陌刀杵地,紋絲不動。
兩側是白馬騎兵的游騎,戰馬噴著白氣,騎士端坐,目不斜視。
再往後是步兵方陣,盾牌手、長槍手、弓弩手層層疊疊,黑壓壓一片,沒有聲音。
六萬人的陣地上,只有晨風偶爾捲起旗角的獵獵聲,和投石機絞盤時不時發出的細微吱呀聲。
城牆上的守軍也發現了異樣。
昨天城下還只有十幾架投石機,一夜之間變成了幾十架,密密麻麻,像一群伏在地上的巨獸。
有老兵趴在垛口後面數,數到三十幾就不數了,縮回頭,臉色發白。
軍官們喊叫著讓弓弩手準備,可誰都清楚,尋常弓弩的射程不過一百五十步,而楚軍的投石機擺在三百步開外,夠不著。
馮木蘭抬頭看了看天色。
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沒有雲,是個大晴天。
她垂下目光,右手緩緩握住腰間的劍柄。
拔劍,出鞘,劍鋒指向城牆,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話,只一個字:
「放。」
五十三架投石機同時釋放。
那不是聲音,是震顫。
大地猛地一抖,從腳底板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後腦勺,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
五十三顆石塊同時離弦,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半邊天。
石塊在空中翻滾,呼嘯聲尖銳得像鬼哭,速度太快,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道灰黑色的殘影划過灰白色的天空。
第一輪石塊砸在城牆上,不是「轟」的一聲,是連著的七八聲,響得沒有間隔,像是天塌了一塊。
城牆劇烈地震動,城磚碎裂,碎片飛濺,塵土和碎石一起揚起,形成一片灰黃色的霧。
一枚水缸大的石塊正中城樓,木質的樓頂像紙糊的一樣塌下去,碎木、瓦片、人體攪在一起往下掉。
另一枚石塊砸在垛口上,垛口像豆腐一樣被削平,躲在後面的兩名弓弩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鮮血濺在旁邊的城磚上,還沒流下來就被飛濺的塵土蓋住了。
守軍的弓弩手拼命往城下射箭,箭矢飛出去不到兩百步就歪歪斜斜地往下栽,落在投石機陣地前方幾十步的草地上,連楚軍的邊都挨不著。
一個校尉嘶聲吼著「放箭、放箭」,弓弩手們機械地拉弦、搭箭、鬆手。
箭矢一批一批地飛出去,又一批一批地栽倒在地上,根本夠不到目標。
有個老兵把弓扔在地上,蹲在牆垛後面,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軍官踢他一腳,罵了句什麼,老兵沒動,軍官再踢一腳,老兵抬起頭,滿臉是血——不是砸的,是碎磚崩的。
他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魚。
第二輪石塊緊跟著來了。
這一次準頭比第一輪好,因為冉冥親自調整了射角。
石塊像雨點一樣砸在城牆中段,集中在南門兩側。
城磚被砸得凹陷下去,露出裡面的夯土。
夯土被震得鬆動,一塊一塊往下掉。
一個躲閃不及的什長被石塊擦中肩膀,半條胳膊飛了出去,他低頭看了一眼,才張開嘴喊,聲音還沒出來,人已經暈過去了。
鮮血從斷口噴出來,濺在旁邊士兵的臉上,那人愣了一瞬,然後彎腰吐了起來。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石塊不要錢似的往城牆上砸。
馮木蘭沒有喊停,冉冥也沒有停。
投石機的絞盤吱吱嘎嘎地響,士兵們喊著號子拉繩、裝石、釋放,再拉繩、再裝石、再釋放。
城牆上的守軍已經從最初的驚慌變成了麻木。
他們蜷縮在牆垛後面,聽天由命。
有人躲在城樓的殘垣斷壁里,有人趴在牆根下,有人鑽進了藏兵洞。
不是他們怕死,是他們根本沒辦法。
弓弩夠不著,滾木擂石更夠不著,他們只能挨打,不能還手。
那種憋屈,比死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