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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2章 陰毒辦法

  夜風從城外吹過來,裹著一股嗆人的灰塵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段玄走在坑坑窪窪的城牆上,腳下不時踩到碎磚和斷箭,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遠處,楚軍大營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橫臥在黑暗中的火龍。

  近處,士兵們已經開始清理屍體,一具一具抬下去,腳步聲很輕,沒有人說話。

  有人蹲在牆根下,用濕布擦拭同伴臉上的血污,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段玄走到城牆最西邊,停下來。

  這裡受損輕一些,幾個老兵正在用木板和沙袋加固夯土。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埋頭幹活。

  段玄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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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下,醫棚里燈火通明,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幾個軍醫忙得腳不沾地,有的在縫合傷口,有的在鋸斷壞死的肢體,有的在給傷兵餵藥湯。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藥草味和一種說不出的酸臭味。

  段玄在醫棚外面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他轉身朝藏兵洞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城外楚軍大營那片燈火,然後朝皇宮而去。

  腳步聲被夜風吞沒了。

  長安城,皇宮,御書房。

  夜已經深了,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世明沒有批奏摺,也沒有看地圖。

  他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道德經》,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沒了熱氣的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段玄一眼。

  段玄站在門檻內,沒有跪,也沒有行禮。

  他的官袍皺巴巴的,領口和袖口都黑了,臉上還有沒擦淨的灰,左眼角下面有一道細細的血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

  「陛下,今日南門戰況,臣來稟報。」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李世明點了一下頭,沒有叫他坐,也沒有叫他站。段玄就站著說了。

  「楚軍從卯時開始用投石機轟擊南門,一直到天黑,中間沒有停過。

  五十三架投石機,都是改良過的,射程遠,威力大。

  城上弓弩夠不著,盾牌擋不住。我軍傷亡……」

  他頓了一下:「陣亡七百三十八人,傷兩千一百一十二人。南門西側垛口被砸塌二十餘丈,東側箭樓地基鬆動,城樓被砸塌了,夯土外露多處。」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李世明沒有插話,也沒有問。

  他聽著,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沒有動。

  段玄說完傷亡數字,停了片刻,繼續說:

  「明日楚軍還會繼續。微臣在南門城牆上留了斥候盯著,今夜他們不會攻。

  但明日天亮,投石機還會響,五十三架,一架不少,石料也充足,微臣看到他們連夜在備料。」

  李世明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來說,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大,也沒有怒意,像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段玄沉默了幾息。

  他進來的路上就在想這個問題,一直在想,想了一路。

  他抬起頭,目光與李世明對上。

  「陛下,不能讓將士們繼續這樣被砸下去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砸一天,傷亡近三千。

  明日再砸一天,又是三千,我軍號稱十萬,真正能上城牆守城的不過五六萬。

  照這個速度砸下去,不用楚軍攻城,十天就砸光了。」

  李世明沒有說話。

  段玄繼續說:「但城牆上也不能沒人,楚軍雖然今天沒有攻城,不代表明天不會。

  他們用投石機砸,就是為了讓城牆上站不住人。

  等城牆上沒人了,他們就會架雲梯、推撞車,直接攻城。

  所以城牆上必須有人,哪怕是不打仗的人,只要站在那裡,楚軍就不敢貿然衝過來。」

  李世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段玄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好聽,甚至很難聽,但他還是說了:

  「微臣建議,從城裡徵調老弱病殘,讓他們上城牆,穿上軍服,戴好頭盔,站在垛口後面。

  不用他們射箭,不用他們搬滾木,就是站著。

  人多就行,楚軍在城外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人。

  他們看見城牆上有人,就不敢輕易攻城。

  這樣一來,我軍精銳可以撤下來休息,留在城內做預備隊,楚軍真要攻城,再上去也來得及。」

  他說完,不再看李世明,垂下目光。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是說,用老百姓的命,去填楚軍的石頭?」

  段玄沒有抬頭,也沒有退縮:「是,長安城裡,六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男人。

  還有傷兵、殘兵,還有那些從城牆上撤下來已經不能打仗的,加在一起,少說也有萬把人。

  他們上城牆,站在那裡,就是一面旗。

  楚軍的石頭砸下來,他們會死,但精銳士兵上去,也會死。

  用一百個老百姓的命換一個精銳士兵的命,划算。

  精銳士兵留著,等楚軍真的攻城時,能殺更多的敵人,能守更久的城。」

  李世明沉默了。

  段玄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陛下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李世明說:「城裡百姓會怎麼想?他們知道你是讓他們去送死,他們會怎麼想?」

  段玄抬起頭,目光平靜:「陛下,他們會罵,罵微臣,罵朝廷,罵陛下。

  但他們不會造反,長安城是他們世世代代住的地方,家在這裡,祖墳在這裡,鋪子在這裡。

  楚軍打進來,他們一樣活不了,與其讓楚軍進來燒殺搶掠,不如讓他們的父兄上城牆站著。

  站著不一定死,楚軍不攻城就不會死。

  楚軍一攻城,他們就可以撤下來,不是讓他們去送死,是讓他們去嚇唬楚軍。」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沒勇氣繼續說下去了。

  李世明又沉默了。

  他望著案上那本《道德經》,望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靠進椅背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去辦吧,別弄出大亂子。」

  段玄跪下去,額頭觸地:「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