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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5章 你想看朕的笑話

  城牆上的唐軍士氣低迷。

  段玄還在喊:「陛下說了,只要守住長安,每人賞銀百兩,官升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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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軍糧草撐不了幾天了,只要咱們再堅持半個月,他們就得退兵!」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城牆上顯得單薄而空洞,沒有了往日的底氣。有幾個校尉跟著喊了幾嗓子,稀稀拉拉的,像深秋的蟬鳴,叫幾聲就斷了。

  士兵們低著頭,握緊了刀槍,卻沒有一個人出聲響應。

  段玄不喊了。他扶著牆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望著城下楚軍那排山倒海的氣勢,望著那面明黃色的龍纛,望著龍纛下那個負手而立的玄色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這麼讓人措手不及。

  楚寧沒有再說第二遍。他調轉馬頭,慢悠悠地走回陣中,身後六萬楚軍又齊聲喊了一輪:

  「殺子皇帝!無情無義!弒親暴君!天理難容!」

  喊完,全軍肅靜,鴉雀無聲,只等楚寧的下一步命令。

  城上城下,隔著三百步,隔著一座護城河,隔著一道高高厚厚的城牆,更隔著人心。

  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地照在城牆上,照在刀槍上,照在每一個人臉上。

  可不知為什麼,那陽光像是冷的,怎麼也暖不起來。

  段玄轉身走下城樓。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身後,幾個將領跟上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城牆上的守軍還在望著城外,望著那三根空蕩蕩的木柱,望著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

  有幾個老兵蹲在牆垛後面,掏出旱菸袋,默默地抽著,煙霧模糊了他們的臉。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里,百姓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陛下殺了自己的兒子,說楚軍馬上就要打進來了,說大唐這回怕是真的要完了。

  沒人出來闢謠,也沒人敢公開議論。

  只是城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楚寧回到中軍大帳,解下佩劍,往案几上一擱,坐下來。

  馮木蘭給他倒了杯熱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望著帳外明晃晃的日光,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李世明,朕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幾天。」

  大明宮,御書房。

  已是午後,陽光從窗欞的格子間斜斜地射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慘白的光條,卻照不到殿內的深處。

  殿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燈芯結了燈花,光線昏黃,像是勉強撐著不肯滅。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龍涎香的味道,混著舊紙、墨汁和秋天特有的乾澀,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李世明坐在御案後面,冕旒沒戴,龍袍上還有昨夜濺上的茶漬,也沒人敢提醒他換。

  他面前攤著那份詔書,紙上血跡已經干透,變成暗褐色,字跡被洇得模糊。

  他的手搭在案沿上,手指一動不動,像是石雕。

  從昨夜到現在,他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內侍端來的粥放在案角,早就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薄皮。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窗外。

  殿外傳來腳步聲,很急,靴底擦著磚縫,嚓嚓作響。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長明燈晃了幾晃,差點滅了。

  李世明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段玄走到御案前,腳步頓住,撩袍跪下,額頭觸地。

  他沒有立刻開口,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等李世明先問。

  沉默持續了幾息,殿內只有燈花偶爾的噼啪聲。

  「說吧。」

  李世明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木頭,沒有怒意,也沒有悲戚,只是乾巴巴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段玄直起身,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力求清晰,每個字都像含著沙子:

  「陛下,楚寧今日在陣前……大肆宣揚昨夜之事。

  他親口說三位皇子是陛下派人射殺的,六萬楚軍齊聲高喊,聲震數里。

  城上將士都聽見了,士氣……士氣低迷,軍中流言四起。

  有人說陛下連親生兒子都容不下,有人說長安城守不住了,還有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不知是咽唾沫還是壓情緒。

  「還有人私下議論,說若是楚軍破城,陛下會不會也把將士們當棄子。」

  他說完,又低下頭,等著。

  殿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段玄以為李世明不會回答了,久到香爐里的煙由濃轉淡,久到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好像又暗了幾分。

  「楚寧……好一張利嘴。」

  李世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冷意:

  「朕殺的是自己的兒子,他倒替朕心疼起來了。

  朕的將士,朕的城,他倒替他操心起來了,呵呵。」

  他笑了兩聲,笑聲短促而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段玄不敢接話。

  李世明的手指動了一下,在案沿上慢慢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士氣低迷,軍中必亂,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剛才那個在城牆上吐血、在御書房裡砸東西的皇帝。

  「說吧,你有什麼法子?」

  段玄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這個字的重量全部扛在了肩上:

  「陛下,如今只有一個法子能穩住軍心。」

  他抬起頭,目光與李世明對視了一瞬,又立刻垂下:

  「陛下需親自登上城牆,安撫將士,不是站在城樓上看一眼就走。

  是要走到他們中間,跟他們說話,聽他們訴苦,撫他們的傷,問他們的名。

  要讓每一個士兵都知道,陛下與他們同在,長安城不會丟,他們也不會被丟下。」

  他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彷佛每一個字都要經過再三斟酌才敢出口。

  李世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刀,曾經執筆,曾經撫摸過兒子的頭頂。

  如今枯瘦、蒼白,青筋暴露,像兩根枯藤。

  他看了很久,久到段玄以為他睡著了。

  「好,朕去。」

  兩個字,很輕,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

  段玄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伏下身,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陛下英明。」

  李世明站起身,龍袍皺巴巴的,他也沒有扯平。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著沙塵撲進來,迷了眼。

  他眯著眼,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天空中什麼都沒有,沒有鳥,沒有雲,只有無邊無際的灰。

  「楚寧,你想看朕的笑話?朕偏不讓你看。」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段玄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知道,這一刻,不需要他說話,也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他只需要等。

  等皇帝做完他的決定,等他邁出那一步。

  李世明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經過段玄身邊時,停了一步,說:

  「起來吧,去城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