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李世明沉默了。
他知道段玄說的是實話。
長安城雖然城高池深,但楚寧的六萬精兵,個個都是百戰餘生,士氣正盛。
而他手下的十萬人,大部分都是沒有上過戰場的護院家丁和壯丁,一觸即潰。
若是城破,他的皇子們就會被一網打盡,李氏宗廟就會斷絕。
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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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中只剩下疲憊和決絕。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段愛卿,你說得對,朕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傳朕旨意——」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太子李干,五皇子,十皇子,每人帶二十萬兩白銀,即刻離開長安,分頭前往巴蜀、江南、嶺南。
告訴他們,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與地方官府接觸,隱姓埋名,等待朕的訊息。
若是長安能守住,他們再回來,若是長安守不住……他們就是大唐的希望。」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眼眶微微泛紅。
段玄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哽咽:「陛下英明!臣這就去傳旨!」
他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出御書房。
李世明獨自站在御書房內,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目光空洞而複雜。
他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
他的兒子們,將從此踏上顛沛流離的逃亡之路。
而他,將留在長安,與楚寧決一死戰。
他握緊拳頭,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楚寧,最終一戰終於要來了!」
窗外,秋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彷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決戰奏響序曲。
而長安城的命運,懸於一線。
李世明轉過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他提起硃筆,在空白的聖旨上寫下了四個字:「死守長安。」
筆鋒剛勁,力透紙背。
東宮。
暮色沉沉,秋風蕭瑟。
太子李干站在寢宮門前,面色陰沉如水,手中緊緊攥著李世明的密旨,指節泛白。
他的身後,幾名內侍和宮女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行囊,金銀細軟堆了一地,珍珠、翡翠、瑪瑙、珊瑚,應有盡有,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太子妃孫氏抱著一個鑲金嵌玉的首飾盒,指揮著宮女往裡面塞東西,口中念念有詞:
「這個帶上,那個也帶上,還有那個翡翠鐲子,是母后賞的,不能丟……」
李干臉色鐵青,一把奪過首飾盒,狠狠摔在地上。
盒蓋彈開,裡面的珠寶滾落一地,翡翠鐲子摔成了幾段,珍珠四散,滾到角落。
孫氏嚇得驚呼一聲,花容失色,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委屈道:
「殿下,你這是做什麼?這些都是我的陪嫁,是母后賞的,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陪嫁?賞賜?」
李干一把揪住她的衣領,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冷厲如鐵,如同受傷的野獸。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這些身外之物?」
「楚軍就要兵臨城下,父皇讓我們連夜出城,再耽擱下去,命都沒了,還要這些破銅爛鐵有何用?」
他鬆開手,孫氏踉蹌後退,癱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李干轉過身,對身後的內侍厲聲道:「只帶銀票和換洗衣物,其他的一概不許帶!一刻鐘後,必須出發!」
內侍們連忙將散落在地上的銀票撿起,塞進包袱,又將幾件簡單的衣物塞進去,再不敢多拿一件。
孫氏坐在地上,淚眼婆娑,望著那些被丟棄的珠寶,心中滿是不舍,卻不敢再開口。
她知道,太子說得對。
命都沒了,要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可她就是捨不得。
那些珠寶,是她十幾年的積蓄,是她身份的象徵。
李干嘆了口氣,蹲下身,扶起她,聲音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絲無奈:
「別哭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要什麼,本宮給你買,現在,快走。」
他拉著孫氏的手,大步走出寢宮。身後,內侍們提著包袱,緊緊跟隨。
與此同時,城西的一座府邸中,五皇子也正在收拾行囊。
他沒有太子那麼大的排場,只帶了幾個貼身的侍衛和僕人。
他的行囊簡單,幾件換洗衣物,一疊銀票,一柄防身的短劍。
他站在書房中,望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大唐疆域圖,眼中滿是不舍。
「殿下,該走了。」一名侍衛低聲道。
五皇子點了點頭,摘下牆上的地圖,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行囊。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書房,沒有回頭。
城南的一座小院中,十皇子年紀最小,只有十五歲。
他從未獨自出過遠門,此刻心中滿是恐懼和迷茫。
他的母親抱著他,淚流滿面,哽咽道:「孩子,你到了外面,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暴露身份……」
十皇子點了點頭,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母妃,我什麼時候能回來?」他的聲音稚嫩,帶著一絲顫抖。
母親搖了搖頭,淚水滑落,聲音沙啞:「母妃也不知道,等你父皇的訊息,快走吧,天黑之前一定要出城。」
她鬆開手,轉過身,不敢再看兒子離去的背影。
十皇子咬了咬牙,跟著侍衛,快步走出小院。
三路皇子,各懷心事,趁著暮色,悄悄出了長安城。
太子李干帶著太子妃,從東門出城,往東而去。
五皇子帶著幾個侍衛,從南門出城,往南而去。
十皇子帶著兩個僕人,從西門出城,往西而去。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府邸的那一刻,幾雙陰冷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他們。
那些人穿著普通的布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們的目光,卻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盯著三位皇子的行蹤。
他們是錦衣衛的密探,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潛伏在長安城中,等待著這一天。
太子李乾的車隊剛出東門,一名便裝男子便悄悄從懷中取出一隻灰白色的信鴿,將寫好的密信捲成細卷,
塞入鴿腿上的小竹筒中。
他抬頭望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雙手一揚,信鴿撲棱著翅膀,朝東南方向飛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五皇子的隊伍剛出南門,另一名密探也放出了信鴿。
十皇子的隊伍剛出西門,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
三隻信鴿,帶著三位皇子的行蹤,飛向巨鹿方向。
而三位皇子,還渾然不知,他們的每一步,都在楚寧的監視之中。
夜幕降臨,長安城的城門緩緩關閉。
城外,秋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彷佛在為三位皇子送行,又彷佛在為他們的命運嘆息。
城牆上,李世明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曠野,目光深邃如淵。
他知道,他的兒子們已經離開了長安。
他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回來。
他只知道,他必須守住長安,守住大唐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