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大明宮，御書房。
秋日的夕陽如同一團行將熄滅的炭火，無力地掛在西邊的天際，將最後一抹慘白的光芒灑在巍峨的宮闕之上。
御書房內，燭火尚未點燃，光線昏暗，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窗外，幾隻寒鴉掠過宮牆，發出悽厲的啼鳴，彷佛在預示著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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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明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召見大臣，只是獨自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冕旒上的珠玉在黯淡的光線下失去了光澤。
龍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彷佛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衣。
他在等。
等巨鹿城的訊息。
高正卿已經去了多日，沿途的伏兵應該已經布置妥當。
楚軍就算再勇猛，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透過那道天羅地網。
只要能遲滯楚軍三五天，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加固城防、訓練新軍。
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每一聲響，都像是他焦灼的心跳。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打破了御書房內的死寂。
兵部尚書段玄幾乎是跑著衝進來的，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手中的奏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因恐懼而完全變調：「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巨鹿……巨鹿城失守了！」
李世明猛地睜開眼，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臉色瞬間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慘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沙啞而顫抖：
「你說什麼？巨鹿城失守了？高正卿呢？沿途那些伏兵呢？趙寇呢？他不是答應朕要死守巨鹿嗎？」
他連珠炮般發問，額頭青筋暴起。
段玄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額頭撞擊在金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聲音中滿是惶恐和無奈：
「陛下，趙寇……趙寇反了！他殺了城門守軍，開啟了城門，放楚軍入城。
高正卿大人……高大人率幾百御林軍拼死抵抗，但寡不敵眾，全軍覆沒。高大人寧死不降，在城牆上自刎殉國了！
楚軍已經占領了巨鹿，不日就要北上，直逼長安！」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泛紅。
李世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猛地站起身，將案几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奏摺、筆硯、茶杯、香爐，嘩啦啦掉了一地，碎片四濺，茶水橫流，墨汁濺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如同斑斑血跡。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血絲，面容扭曲，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御書房內迴蕩：
「趙寇！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賊！朕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朕，投靠楚寧！你不得好死！」
他抓起案几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數段。
他又抓起筆筒、硯台，一件接一件地砸下去，砸得金磚地面上狼藉一片。
他罵完趙寇，又罵高正卿，聲音中滿是失望和悲痛：
「高正卿！朕把巨鹿交給你，把大唐的命運交給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朕的？
你死了，一了百了，朕怎麼辦？大唐怎麼辦？」
他喘著粗氣，跌坐回龍椅上，面色灰敗，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段玄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是默默地等著李世明發泄。
過了許久，李世明的怒火終於漸漸平息，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中只剩下疲憊和無奈。
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起來吧，不怪你，是朕……是朕識人不明。」
段玄站起身，垂手恭立，小心翼翼地問道：
「陛下，如今巨鹿已失，楚軍不日就要兵臨城下。
臣斗膽，敢問陛下，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他的聲音中滿是憂慮。
李世明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目光深邃如淵。
他知道，大唐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
他不能慌，他必須穩住。
「段愛卿，城內的御林軍和世家私兵，如今有多少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段玄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展開後朗聲稟報：「陛下，城內的御林軍有兩萬人，各大世家交出的府丁、護院、死士，共計四萬餘人。
此外，臣還在城內招募了四萬壯丁，日夜操練。
如今，長安城內共有守軍十萬，十萬大軍，加上長安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就算是楚寧的六萬精兵，也休想輕易攻破！
臣估算，楚軍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拿下長安城。
三個月後，他們糧草不繼，必定退兵，只要我們能守住三個月，勝利就屬於大唐！」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信，試圖為李世明打氣。
李世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目光落在長安城的位置上，聲音堅定：
「好！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加固城防，多備滾木擂石、金汁熱油。
朕要親自上城牆，與將士們同甘共苦！楚寧想拿下長安，就讓他先從朕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段玄連忙抱拳道：「陛下英明！臣定當竭盡全力，死守長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欲言又止。
李世明看出了他的異樣，眉頭一皺，沉聲道：「還有什麼事？說吧。」
段玄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懇切：「陛下，臣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明擺了擺手，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耐：「都什麼時候了，還吞吞吐吐？說！」
段玄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陛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楚軍勢大，高正卿在巨鹿布置了那麼多伏兵，尚且一夜之間全軍覆沒。趙寇身為巨鹿太守，也背叛了朝廷。
臣擔心……擔心長安城未必能守住。若是……若是城破，陛下的安危固然是重中之重，但皇室的延續，也不得不考慮。
臣斗膽，懇請陛下，將幾位皇子送出長安，到安全的地方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皇子們在，大唐的根就在，日後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額頭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