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巨鹿城府衙正廳。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廳內,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秋日的陽光已經失去了夏日的熾烈,帶著一絲清冷,照在那些世家家主和綠林頭領的臉上,映出他們各異的神情。
有的興奮,有的忐忑,有的漠然,有的則帶著算計。
廳內今日又多了幾個人,是昨夜趕到的附近小世家和山林的寨主,粗粗一數,竟有六十餘人。
他們或坐或站,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廳內一片嘈雜。
趙寇依舊是那副圓滑世故的模樣,站在主位旁邊,滿臉堆笑,時不時與幾位相熟的家主打哈哈。
高正卿一身深色官袍,面色沉凝,站在廳中央,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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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標註著從巨鹿到長安沿途的山川、河流、官道、驛站、樹林、山谷,密密麻麻,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出了十幾個伏擊點。
這是他昨夜與趙寇商議了半宿的成果。
「諸位,靜一靜。」
高正卿抬起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
廳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高正卿掃視一圈,見眾人已安靜下來,便指了指地圖,開始分派任務。
「諸位請看,這裡是巨鹿城南二十里的黑松林,官道從林中穿過,兩側山丘起伏,樹木茂密,是設伏的好地方。」
高正卿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註著「黑松林」的位置,聲音清晰:
「王家主,你王家有八百家丁,個個精壯,擅長弓馬。
本官命你率五百人,埋伏在黑松林兩側,待楚軍先鋒經過,萬箭齊發,射殺一陣,然後立刻撤退,不可戀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弘身上。
王弘面色一變,眉頭擰成了川字,抱拳道:「高大人,五百人?黑松林雖然地勢不錯,可楚軍先鋒至少也是數千騎兵。」
「五百人放幾輪箭,能起多大作用?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
他的聲音中滿是不滿。
高正卿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王家主,不是讓你們去拼命。楚軍先鋒必定是趙羽的白馬騎兵,來去如風。」
「你們埋伏在林中,趁其不備,射一輪箭就撤。他們摸不清虛實,不敢貿然追入林中。」
「你們的目的不是殺敵,是遲滯他們的行軍速度,讓他們疑神疑鬼,走走停停。」
「只要耽擱他們半天時間,你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況且,本官會根據各家出力多少來分配銀子。」
「你王家出五百人,承擔的風險大,分的銀子自然也多。」
王弘臉色稍霽,但還是有些不情願,嘟囔道:「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旁邊幾個家主連忙拉住他,低聲勸說。
王弘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高正卿繼續分派任務,手指移向另一個位置:「這裡是青石嶺,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最窄處僅數丈。」
「李家莊的李家主,你李家有六百護院,擅長刀槍。」
「本官命你率三百人,在青石嶺兩側山坡上堆積石塊,待楚軍進入谷地,推石砸下,然後從兩側殺出,砍殺一陣後立刻從山後撤退。」
他的目光落在李崇身上。
李崇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聞言眉頭緊皺,連連搖頭,拱手道:
「高大人,青石嶺雖然險要,可楚軍又不是傻子,他們怎麼會乖乖進谷地?」
「若是他們派斥候探路,發現山上有埋伏,繞道而行,我們豈不是白忙活?」
他的聲音中帶著質疑。
高正卿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芒,聲音中帶著一絲自信:
「李家主放心,本官早已考慮過這一點。」
「楚軍長途跋涉,不熟悉地形,他們的斥候主要探查前方是否有大軍埋伏,不會仔細搜尋每一座山頭。」
「你們埋伏在山上,不要暴露,等楚軍前鋒進入谷地後段,再推石。」
「那時候,他們的後隊還在谷外,進退兩難。」
「就算他們想繞道,也要花費大量時間,你們還是那句話——打完就跑,不要戀戰。」
李崇想了想,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高正卿接著分派任務:「趙家莊的趙家主,你趙家有五百死士,擅長夜戰。」
「本官命你率兩百人,在夜間潛入楚軍營地附近,點火放煙,擂鼓吶喊,製造混亂。」
「記住,不要靠近營寨,遠遠地騷擾即可,楚軍連續幾夜睡不好,白天行軍自然疲憊。」
趙勉是個中年胖子,圓臉小眼,聞言連連點頭,咧嘴笑道:
「這個好,這個好,打不過就嚇唬他們,俺最在行!」
眾人哄堂大笑。
「鄭家莊的鄭家主,你鄭家……」
高正卿一個個分派下去,有條不紊,細緻入微。
有人被派去挖陷阱,有人被派去燒糧草,有人被派去破壞橋樑,有人被派去假扮楚軍散播謠言,任務五花八門,幾乎涵蓋了所有騷擾手段。
眾人聽得入神,不時有人點頭,不時有人皺眉,但高正卿一一解釋,耐心說服。
突然,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站起身,面色漲紅,抱拳道:
「高大人,這不公平!」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城南小世家鄧家的家主鄧茂。
鄧家只有兩百來號人,在眾人中算是墊底的。
鄧茂指著地圖,憤憤不平道:「高大人,您讓王家去黑松林放箭,讓李家去青石嶺推石,讓趙家去夜襲騷擾,都是立功的大任務。」
「為什麼我們鄧家,卻只是去官道上挖幾個陷坑、撒幾把鐵蒺藜?」
「這不是欺負人嗎?我們也想殺敵,也想立功!」
他的聲音中滿是委屈和不甘。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個小世家的家主站起來,紛紛附和。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聲如洪鐘:「就是!憑什麼我們只能幹雜活?我們雖小,但也不是吃素的!」
一個尖嘴猴腮的青年也尖聲道:「高大人,您這是看不起我們小門小戶!」
得不到太多銀子,他們當然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