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廳內又熱鬧起來，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高正卿面色不變，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喧譁。
他走到鄧茂面前，目光直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鄧家主，本官問你，你鄧家有多少人？」
鄧茂一愣，如實答道：「回高大人，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有三百餘人，能上陣的壯丁，約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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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正卿點了點頭，又問：「這兩百人，有多少刀槍，多少弓弩，多少鎧甲？」
鄧茂又是一愣，撓了撓頭，低聲道：「刀槍倒是有，弓弩只有十幾張，鎧甲……只有幾副皮甲。」
高正卿微微一笑，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
「諸位都聽到了。」
「鄧家人少，裝備差，若是讓他們去黑松林正面襲擊楚軍，只怕一輪箭沒放完，就被楚軍的白馬騎兵衝垮了。」
「本官不是看不起鄧家，而是量才使用，挖陷坑、撒鐵蒺藜，雖然看似簡單，但同樣重要。」
「楚軍的騎兵最怕什麼？怕的就是陷坑、絆馬索、鐵蒺藜！」
「你們在官道上布置這些陷阱，哪怕只絆倒幾匹戰馬，也能遲滯他們半個時辰，這功勞，不比放幾輪箭小。」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況且，本官說過，根據貢獻分配銀子。」
「你們的任務輕鬆，風險小，分的銀子自然也少一些。」
「王家的任務重，風險大，分的銀子自然多，這是公平的，不是欺負誰。」
鄧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旁邊幾個小世家的家主也沉默了，有的低頭不語，有的面露慚愧。
那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撓了撓頭，訕訕道：「高大人說得也是，咱人少，確實幹不了大活兒。」
那尖嘴猴腮的青年也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
高正卿見眾人不再有異議，便繼續分派任務。
他用了近一個時辰，將六十餘家勢力全部安排妥當。
每一個伏擊點，每一個陷阱，每一支隊伍，都詳細交代了位置、時間、路線、撤退方案，甚至連聯絡暗號、點火訊號都一一說明。
眾人雖然有的心不甘情不願，但在高正卿的威逼利誘和趙寇的從中斡旋下，最終還是都接受了任務。
「諸位，本官再強調一遍。」
高正卿收起地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冷厲如鐵：
「明日，各家各路人馬，必須按照本官的部署，準時到達指定位置。」
「誰若是遲到，或者陽奉陰違，本官定會奏明陛下，嚴懲不貸。」
「反之，若是誰立了功，本官也絕不吝嗇賞賜，五十萬兩銀子，就在府衙庫房裡。」
「事成之後，你們能分到多少，就看你們自己的表現了！」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廳內迴蕩。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紛紛抱拳，齊聲道：「遵命！」
聲音參差不齊，但已經沒有了昨日的抗拒。
高正卿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
「好了，都回去準備吧，明日，本官與趙大人，在巨鹿城等你們的好訊息。」
眾人魚貫退出廳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幾個相熟的家主邊走邊低聲交談，有的在商量如何配合，有的在估算自己能分多少銀子，有的則在討論楚軍會不會真的上當。
廳內只剩下高正卿和趙寇兩人。
高正卿長長地舒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他望著門外那片漸漸高升的秋日陽光，目光深邃如淵。
趙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高大人，您覺得這些草台班子，真能擋住楚軍？」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懷疑。
高正卿搖了搖頭，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聲音低沉：
「擋？當然擋不住，本官也沒指望他們能擋住。」
「本官要的是遲滯，是拖延，是讓楚軍一路不得安寧。」
「只要他們能拖住楚軍三五天，長安城就能多準備三五天，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廳內，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白髮。
他望著巨鹿城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楚寧，你等著吧。這一路，不會讓你太平的。」
他握緊拳頭，目光堅定如鐵。
趙寇站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知道，高正卿說得對。
這些世家和綠林，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指望他們打敗楚軍，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哪怕只能拖延一天，甚至半天，也能為長安多爭取一線生機。
這就夠了。
他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衙役，準備明日為各路伏兵提供後勤支援。
窗外，秋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彷佛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奏響序曲。
而巨鹿城的這場暗戰，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長安城，大明宮，御書房。
秋日的夕陽斜斜地照進殿內，在御案上鋪開一片橘紅色的光影。
李世明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召見大臣，只是獨自站在窗前，眺望著巨鹿方向。
窗外，宮牆下的銀杏樹滿樹金黃，落葉隨風飄零，打著旋兒落在青石地面上。
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暮靄沉沉，彷佛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城池籠罩在壓抑之中。
李世明負手而立，冕旒上的珠玉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澤，映著他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
連日來，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龍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宮闕，越過城牆，望向巨鹿所在的方向——那裡，高正卿正帶著五十萬兩白銀，聯絡世家和綠林，布置伏擊。
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安排妥當了。
「高正卿……」
李世明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一絲不安。
他深知，那些世家和綠林不過是烏合之眾，但他們是他手中為數不多的棋子。
他不指望他們能擊敗楚軍，只希望他們能遲滯楚軍的行軍速度，拖延一天，哪怕半天，也能為長安多爭取一分準備的時間。
只要楚軍在路上耽擱三五天，他就有時間將新招募的幾萬新軍稍加訓練，就有時間加固城防，就有時間等待奇蹟的發生。
「高正卿，你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李世明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目光堅定如鐵。
他知道，高正卿已經盡力了。
接下來，就是等訊息了。
等楚軍被襲擊的訊息，等楚軍被拖住的訊息，等……那些他不敢去想的訊息。
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
李世明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