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聲音再次變得沙啞,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
「我看到了巫族的兒郎在泥土中腐爛,看到了妖族的生靈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我看到了那些沒有開啟靈智的野獸,那些肉身孱弱的人族,全都在這場量劫中,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犧牲品。」
后土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葉長青,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不解。
「長青道友,你們玄門修天道,順天數。你告訴我,這天數,難道就是讓這洪荒萬物互相殘殺,直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下嗎?」
「父神當年劈開混沌,身化萬物,是為了讓這天地充滿生機。可現在,我們這些自詡為盤古正宗的人,卻在親手將這片天地拉入深淵!」
后土越說越激動,體內的土之祖巫本源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激盪,周圍的泥土甚至開始龜裂,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轟鳴聲。
「大哥他們都瘋了。」
后土閉上眼睛,眼淚奪眶而出。
「他們滿腦子只有擊敗妖族,只有稱霸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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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來沒有想過,就算我們殺光了妖族,這片被鮮血染紅、鋪滿屍骨的天地,還能叫洪荒嗎?」
「那些死去的生靈,他們回不去。這血海,只會吞噬他們。」
「長青道友,這天地,病了啊。」
后土的這番話,若是讓其他祖巫聽見,定然會怒斥她心慈手軟,亂了巫族的軍心。
但在葉長青聽來,這卻是整個洪荒天地間,最清醒、也最悲壯的一聲吶喊。
葉長青沒有去打斷后土的傾訴。
他靜靜地聽著,直到后土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伸出手,將石桌上那幾滴濺落的茶水,用指尖輕輕抹去。
「天地沒有病。」
葉長青放下茶壺,目光深邃地看向后土。
「它只是,還不完整。」
后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葉長青:「不完整?」
葉長青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輕輕畫了一個圓圈。
「你走在洪荒大地上,應該見過四季的交替。春日萬物復甦,夏日草木繁盛,秋日落葉歸根,冬日大雪封山。」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那些在寒冬中枯死的草木,會在泥土中化作養分,重新滋養出新的嫩芽。」
葉長青指著那個圓圈。
「這,叫做迴圈。有了迴圈,生與死便不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起點。所以花草樹木,雖然春榮秋枯,卻能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后土若有所思地看著石桌上的那個圓圈。
身為土之祖巫,她對大地的生機有著最敏銳的直覺。她當然明白草木枯榮的道理,但這和洪荒的戰火,和那些遊魂有什麼關係?
葉長青看出了她的疑惑,指尖在圓圈的上方輕輕一點。
一滴茶水落在圓圈的正中央。
「草木有大地的泥土作為迴圈的歸宿。」
「可是,這些有情眾生呢?」
葉長青的聲音突然變得悠遠起來,彷佛帶著某種直擊靈魂的大道神音。
「他們活著的時候,在天地間汲取靈氣,繁衍生息。但當他們死去,肉身化為塵土,那承載著他們記憶、七情六慾的真靈和怨魂,該去哪裡?」
「天道高懸,不收容濁氣。大地厚重,卻無法洗滌真靈。」
「所以,他們只能在天地間遊蕩,最終被這幽冥血海強行吞噬,徹底歸於虛無。」
「這就像是一條只有源頭,卻沒有盡頭的河流。水滿則溢,業力積攢到極點,便會化作量劫,強行清洗這片天地。」
葉長青抬起眼眸,直視著后土的雙眼。
「這天地,少了一個屬於眾生靈魂的『秋日落葉歸根』,少了一個能夠讓他們洗去前世因果、重新來過的『冬日大雪封山』。」
「少了一個,能讓靈魂也實現迴圈的機制。」
轟!
葉長青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道開天闢地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后土的識海最深處。
巫族不修元神,對天道法則的感悟向來遲鈍。
但此時此刻。
后土卻彷佛透過葉長青的話語,撥開了眼前的重重迷霧,看到了這洪荒天地執行的最底層邏輯。
迴圈!
靈魂的迴圈!
「是了……是了……」
后土呆呆地看著石桌上的那個水滴,嘴唇微微顫抖著。
「父神當年開天闢地,力竭而亡。他的雙眼化作日月,他的脊背化作不周山,他的血液化作江河……父神將一切都留給了這片天地。」
「唯獨,唯獨少留了一個給亡魂安息的地方!」
后土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迷茫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長青道友!你說得對!這天地不完整!」
「我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夠接納所有亡魂,洗刷他們身上的業力和記憶,然後讓他們重新回到這片天地的地方!」
「只有這樣,洪荒才不會被遊魂和怨氣撐爆!只有這樣,死亡才不再是真正的消亡!」
看著激動得站起身來的后土。
葉長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繼續說話,而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后土坐下。
「理,是這個理。」
葉長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但空有其理,卻無承載之物,這道理便永遠只是一句空話。」
葉長青指了指面前的紫砂茶壺。
「水能解渴,但需要這把茶壺,才能將水裝起來,倒進杯子裡。道,也需要一個容器,才能在這洪荒天地間,真真切切地顯化出來。」
后土剛剛升起的狂喜,在聽到這句話後,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容器……」
后土轉過頭,看向那浩瀚無邊的幽冥血海。
「這血海,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污穢,它是這世間唯一能夠容納無盡亡魂的地方。可是,血海只會吞噬,它沒有轉化的能力。它做不了這個容器。」
后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葉長青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自顧自地喝茶。
時間,在這幽冥血海的邊緣,彷佛失去了意義。
一天。
一年。
一百年。
兩人就這麼相對而坐。
血海里的腥風血雨吹不到這方圓一丈的清淨之地。
那些遊蕩到附近的怨魂,在感受到葉長青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大羅劍意後,也紛紛本能地避開。
石桌上的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這場無聲的論道,足足持續了三千年的歲月。
這三千年來。
后土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