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腦海中，在瘋狂地推演著那個「靈魂迴圈」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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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元神，她只能用最笨的辦法，用自己的祖巫本源去一次次地模擬那承載萬物亡魂的容器。
每一次模擬，都以失敗告終。
哪怕是先天靈寶，在接觸到那無盡亡魂所攜帶的滔天業力時，也會在瞬間崩碎。
根本沒有哪一種材料，沒有哪一件法寶，能夠承受得住整個洪荒眾生那永無止境的因果與怨念。
直到三千年的最後一天。
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后土，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
她睜開眼睛。
只見葉長青正拿著那把紫砂茶壺，將裡面已經泡得發白、徹底失去了所有靈性和味道的廢棄茶葉，一點一點地倒在石桌旁的泥地上。
茶葉落入泥土，很快便與泥土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
「塵歸塵，土歸土。」
葉長青放下茶壺，拍了拍手上的茶渣，聲音十分平靜。
「這天地間，最厚重、最能包容萬物的，永遠是腳下這片大地。」
轟！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后土心中那扇緊閉的門扉。
最厚重……
最能包容萬物……
大地！
后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是土之祖巫。
她繼承了盤古父神那包容一切、孕育萬物的大地本源。
她的肉身，是這洪荒天地間最純粹的息壤精華。
法寶承受不住無盡亡魂的業力，但盤古父神的血脈可以！
天地間沒有承載靈魂迴圈的容器，那就用她這具萬法不侵、與洪荒大地同宗同源的祖巫真身，去化作那個容器！
一切的謎團，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后土看著自己的雙手，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極其釋然而悽美的笑容。
「我明白了。」
后土抬起頭，那雙眼眸中，再也沒有了迷茫，沒有了痛苦，只有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極致寧靜。
「長青道友，這三千年的茶，我沒有白喝。」
后土站起身，對著葉長青深深地行了一個玄門道揖。這一禮，無關身份，只敬大道。
葉長青沒有躲閃，坦然受了這一禮。
「想清楚了？」葉長青輕聲問道。
「想清楚了。」后土轉過頭，看向洪荒大陸的方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正在天庭中浴血奮戰的大哥帝江
看到了脾氣火爆的祝融，看到了那些將她當成親妹妹一樣疼愛的祖巫們。
后土的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不舍。
「只要有這個迴圈的機制在，那些死去的巫族兒郎，妖族生靈，就不會真正地消失。」
「他們會有來生，會有洗去一身血污、重新看看這片天地的機會。」
后土回過頭，直視著葉長青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恢復了往日那種溫婉卻又堅韌的音色。
「長青道友，你說你今日來，是送一位故人一程。」
「我現在，終於懂了。」
后土看了一眼那翻滾的幽冥血海，又看了看自己這具充滿了盤古力量的祖巫真身。
「如果我用這具肉身，去補全天道的這部分殘缺，化作那個靈魂迴圈的容器。」
后土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這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個即將到來的殘酷事實。
「我……還會是我嗎？」
「巫族的后土，還能再回到那片她深愛的大地上，還能再叫他們一聲兄長嗎？」
微風拂過血海，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葉長青看著眼前這位即將做出洪荒天地間最偉大犧牲的女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深深的敬意。
他沒有說謊去安慰她，而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了一個最冰冷的現實。
「不會了。」
葉長青搖了搖頭。
「這世間，再也不會有祖巫后土。」
「你的真身，將化作那鎮壓無盡幽冥的六個通道。」
「你的真靈，將被徹底禁錮在這血海之畔。只要洪荒不滅，你便永生永世無法離開這幽冥之地半步。」
「你救了眾生，卻唯獨，無法再救你自己。」
聽到這個答案。
后土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已經和泥土融為一體的廢棄茶葉。
沉默了許久許久。
忽然，后土笑了。
那是一個釋懷到了極點的笑容。
彷佛卸下了身上揹負了無數個元會的沉重枷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比九天烈日還要耀眼的慈悲光輝。
「原來如此。」
后土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伸出那雙白皙的手，拿過葉長青面前的紫砂茶壺，親手，為葉長青，也為自己，各自斟滿了一杯熱茶。
她端起那杯茶，對著葉長青遙遙一舉。
「長青道友。」
后土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空靈、莊嚴，彷佛與這洪荒天地的本源產生了某種神秘的共鳴。
「喝完這杯茶。」
后土仰起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我便該上路了。」
隨後，后土緩緩站起身來。
她沒有立刻走向那片污穢的血海，而是轉過身，面向著洪荒大陸的方向，面向著那座支撐天地的巍峨不周山。
「大哥，二哥，祝融，共工……」
后土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她的眼中有著濃濃的不舍，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看了許久。
后土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轉過身，看向端坐在石桌旁的葉長青。
「長青道友。」
后土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我若是化身輪迴，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便缺了土之祖巫的一角。大哥他們，是不是就贏不了妖族了？」
這是一個很殘酷的問題。
后土雖然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她還是想從這位深不可測的玄門首徒口中，聽到一句準話。
葉長青抬起眼眸，看著后土。
他沒有用那些虛無縹緲的天機來敷衍，而是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
「贏不了。」
葉長青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僅贏不了，隨著大陣殘缺，巫族會在接下來的大決戰中，付出難以想像的慘痛代價。你的那些兄長，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聽到這番話，后土的身軀微微一顫。
她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可是。
她沒有回頭。
「道友是個實誠人。換做別人，這時候肯定會說些好聽的話來寬慰我。」后土苦笑了一聲。
「實誠的話雖然難聽，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