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青的腦海中，迴蕩起太上老子當年立教時說過的話。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師尊會選擇人族。
妖族敬畏強者，巫族崇拜力量。
但人族，敬畏的只有生存本身。
他們可以在泥濘中打滾，可以在絕境中送命，但那種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求生欲，是任何種族都無法比擬的。
巨狼被火把燒到了皮毛，吃痛之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猛地甩開抱住它的獵手，張開大口，一團黑色的妖氣在喉嚨深處凝聚，準備將這群不自量力的蟲子全部轟殺。
就在巨狼準備吐出妖氣的瞬間。
葉長青那隱藏在袖口中的食指，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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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地上隨處可見的細小石子，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
石子沒有夾帶任何法力光芒，它就像是被風吹起一般，精準地打在了巨狼脖頸處一塊鱗片掉落的舊傷疤上。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巨狼喉嚨里剛剛凝聚的妖氣，被這一顆石子直接打散，甚至引起了體內法力的反噬。
巨狼身子猛地一僵，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巨大的身軀竟然在原地踉蹌了一下。
「機會！刺它的眼睛！」
帶頭的獵手雖然不知道巨狼為什麼突然停頓，但他沒有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縱身一躍，手中的石矛藉著下落的重力，狠狠地扎進了巨狼的左眼之中。
噗嗤！
滾燙的狼血噴涌而出，濺了那獵手一身。
巨狼發瘋般地掙紮起來，瘋狂地拍打著四周。
其他的獵手也紛紛圍了上來，用火把、石矛，甚至用石頭狠狠地砸著巨狼的要害。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那頭巨狼才終於停止了抽搐，轟然倒地。
荒野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渾身是血的獵手脫力地坐在地上，看著死去的巨狼，又看了看旁邊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幾個同伴。
沒有人歡呼。
他們默默地走過去，將同伴的屍體背在背上。然後幾個人合力，用藤蔓綁住巨狼的屍體，艱難地朝著部落的方向拖拽。
部落的大門開啟。
族人們迎了上去。女人們抱著死去獵手的屍體無聲地痛哭，男人們則是開始熟練地處理那頭巨狼的屍體。
剝皮，抽筋，剔骨，割肉。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悲傷只能留給黑夜。到了白天，哪怕是踩著同伴的屍骨，他們也得繼續為了填飽肚子而活下去。
葉長青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去施展什麼起死回生的仙法，也沒有去告訴他們剛才那頭狼是自己幫忙殺的。
生老病死，物競天擇。
這是人族成長的必經之路。如果他現在出手把這些人保護在溫室里，那未來妖族大劫降臨時，人族拿什麼去抵抗那漫天的屠刀？
老者拄著木棍走到葉長青身旁，看著那些正在分割狼肉的族人，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讓客人受驚了。這就是我們每天都要面對的生活。」
老者指了指那頭巨狼。
「死了三個好小伙子，但換來了一頭這麼大的獵物。部落里的人，這個冬天應該不會挨餓了。」
老者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酸。
葉長青站起身。
他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老者微微頷首。
「自強不息，人族，當興。」
葉長青說了一句老者聽不懂的話。
他轉過身，從寬大的袖口中拿出了剛才吃剩的那塊骨頭。
葉長青沒有動用法力，而是憑藉著純粹的肉身力量，用手指在骨頭上刻下了一道看似雜亂無章的劃痕。
他將骨頭遞給老者。
「老人家，這塊骨頭，留個紀念吧。」
老者疑惑地接過骨頭，剛想問些什麼。
他抬起頭，卻發現眼前那個穿著淡黃色道袍的年輕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是一陣風，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老者揉了揉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塊刻著劃痕的骨頭，不知為何，那道看似隨意的劃痕，卻給他一種鋒利到彷佛能割裂眼眸的錯覺。
「仙人……是仙人下凡了！」
老者激動得渾身發抖，立刻跪倒在地，朝著葉長青消失的方向連連磕頭。
這塊骨頭，後來被這支部落世世代代地供奉起來。
在那道劍痕的潛移默化下，這支部落的後人中，竟然誕生了無數驚才絕艷的劍修，成為了人族在黑暗時代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離開了東海之濱。
葉長青的身形在雲層上方緩緩浮現。
他看著下方那茫茫無際的大地，以及大地上星星點點的人族部落。
這一次的探訪，讓他原本有些超然物外的心境，多了一絲沉甸甸的真實感。
「該去首陽山走一遭了。」
葉長青收回目光，辨認了一下方向。
大師尊離開崑崙山已經有幾千年了。
人族這邊看過了，自然得去看看那位教化人族的太清聖人，最近在忙些什麼。
葉長青沒有駕馭法寶，而是踏著一朵悠閒的白雲，慢吞吞地朝著洪荒東部的首陽山方向飛去。
首陽山，雖然不如崑崙山那般雄偉高聳，也沒有金鰲島那種海外仙島的奇特。
但這裡山峰奇秀，紫氣縈繞。滿山的靈竹和古松隨風搖曳，透著一種清靜無為、與世無爭的道韻。
當葉長青的白雲悠悠蕩蕩地飄到首陽山腳下時。
他遠遠地便看到，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青年，正坐在一頭正在低頭吃草的青牛旁邊。
那青年相貌普通，甚至顯得有些憨厚。
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竿，並沒有在修煉，也沒有在吐納，而是在十分專注地盯著地上的一窩螞蟻搬家。
這青年的修為，只有可憐的鍊氣化神境界。在這大羅金仙滿地走、太乙金仙多如狗的洪荒里，簡直比地上的螞蟻還要不起眼。
但葉長青在看到這個青年的瞬間，眼睛卻亮了一下。
因為這青年雖然修為低微，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順應自然、無為而治的氣質，竟然和八景宮裡的太上老子有著七分神似！
葉長青降下雲頭，輕手輕腳地走到那青年身後。
那頭吃草的青牛抬頭看了葉長青一眼。
作為太清聖人的坐騎，青牛自然認得這位玄門首徒，它剛要開口叫喚，葉長青便微笑著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青牛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繼續低頭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