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顫巍巍地轉過身，指著部落正中央的一塊空地。
那裡用泥土堆砌了一個簡陋的高台。高台上，供奉著兩個用木頭粗略雕刻的雕像。
一個是人首蛇身的女子，那是女媧師姑。
另一個是騎著青牛的老者，那是太清老子。
而在兩個雕像的旁邊，還立著一塊沒有雕刻面容的無字木牌。
葉長青看著那塊無字木牌，心中微微一動。
「老人家，那兩個雕像是聖人，我知曉。但這塊無字的木牌，供奉的是誰？」葉長青輕聲問道。
老者嘆了一口氣，走到高台前，用乾枯的手掌輕輕撫摸著那塊木牌。
「這是部落代代相傳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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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眼中浮現出追憶的神色，那是來自於先祖口口相傳的古老記憶。
「聽最早的先祖們說，當年聖母娘娘造我們出來的時候，天降金光。有一道比太陽還要耀眼的金光，從很遠的地方飛來，落在了我們初生的人族之中。」
「那道金光里，好像有一個人影。先祖們說，那人影看了我們一眼，雖然沒有說話，但卻有一種很親切、很溫暖的感覺。」
老者轉過頭，看著葉長青。
「只是後來，那金光退去了，也沒有留下名號。先祖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位存在，便立了這塊無字木牌。」
「日日供奉，只求那位不知名的恩人，能保佑我們人族在這洪荒里多活幾天。」
葉長青聽著老者的講述，沉默了。
他知道那道金光是什麼。
那是他拒絕天道尊位時，天道降下的一成造化功德。
當時功德金光照耀，確實有餘波落在了新生的人族身上，幫他們開啟了最初的靈智。
他為了躲避因果，斬斷了聖父的尊號。
但這些人族，卻依然用最質樸的方式，將他供奉在這簡陋的祭台上，整整兩萬年。
「兩萬年了。」
葉長青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
天道因果可以斬斷，但眾生的念力，卻是最難償還的。
「貴客遠來，一定餓了吧。」
老者沒有察覺到葉長青的異樣，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個婦女。
「去，把前幾天打到的那塊獐子肉烤了，拿給這位客人。」
婦女點了點頭，跑到火堆旁開始忙活。
葉長青沒有拒絕。
他在這部落里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看著那些在火堆旁忙碌的人族。
這裡的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拼命。男人們在磨礪石器，女人們在處理皮毛，孩子們在學習如何辨認有毒的果子。
他們的肉身太弱了。
隨便一隻稍微有些修為的妖獸，都能輕易撕碎他們的防禦。
沒有鋒利的爪牙，沒有飛天遁地的法力，甚至連最基本的修煉功法都沒有。
太上老子當年在首陽山立下人教，傳下了金丹大道。但洪荒太大了，人教又講究無為而治。
那金丹大道目前只掌握在極少數的部落首領和有緣人手裡，根本無法普及到這偏遠的東海之濱。
不多時，婦女端著一塊烤得有些發黑、散發著淡淡腥膻味的獸肉走了過來。
沒有鹽，也沒有任何調料。
這就是洪荒人族最真實的食物。
葉長青接過那塊肉，咬了一口。
肉質乾柴，難以下咽。
但葉長青卻面不改色地將整塊肉一點點吃得乾乾淨淨。
大羅金仙早已辟穀，別說這烤肉，就算是玉液瓊漿對他來說也不過是解渴的飲品。
他吃下這塊肉，吃的是人族在這兩萬年裡，從茹毛飲血到鑽木取火的艱難歷程。
「味道很好。多謝老人家。」葉長青擦了擦手，由衷地說道。
老者見葉長青吃得乾淨，臉上也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就在這時。
部落外面的荒野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悽厲的呼救聲。
「救命！有妖獸！」
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剛才在柵欄門口盤問葉長青的那個黑壯漢子臉色大變，一把抓起地上的石矛。
「是打獵的隊伍回來了！快！拿武器，準備戰鬥！」
部落里瞬間亂作一團。所有的青壯年男人，甚至是一些強壯的婦女，全都拿著簡陋的武器沖向了木門。
葉長青坐在石頭上，神識微微一掃。
在部落外十幾里的地方，十幾個人族獵手正滿身是血地往部落方向狂奔。
在他們的身後，緊緊追著一頭體型足有兩丈高、渾身長滿黑色倒刺的巨狼。
那巨狼並沒有化形，甚至連最低階的地仙境界都沒達到。充其量只是吸收了一些日月精華，開了點靈智的普通妖獸。
但在這些人族眼裡，這就是無法抗拒的死神。
巨狼的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追上了一名落在最後面的人族青年。它張開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青年的大腿，猛地一甩。
青年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棵大樹上，當場昏死過去。
「石頭！」
跑在前面的幾個獵手看到同伴遇險，竟然沒有一個人選擇獨自逃跑。
他們紅著眼睛，握緊了手裡的石矛，轉身怒吼著沖向了那頭巨狼。
「殺了這畜生！」
石矛刺在巨狼黑色的皮毛上，連防禦都沒破開，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印。
巨狼發出一聲不屑的低吼，巨大的爪子猛地拍下，直接將沖在最前面的兩個獵手拍得胸骨碎裂，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實力懸殊太大了。
葉長青站在部落的柵欄內，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口中微微屈起。只要他彈出一絲，哪怕是千萬分之一的劍氣，那頭巨狼就會瞬間化為虛無。
但他沒有立刻出手。
因為他看到了那些人族的眼神。
那兩個被拍斷胸骨的獵手，並沒有在地上哀嚎等死。
他們吐出一口血水，竟然死死地抱住了巨狼的後腿，張開嘴巴，用牙齒瘋狂地撕咬著巨狼的皮毛。
剩下的幾個獵手趁著巨狼行動受阻，紛紛點燃了手裡的火把，毫無畏懼地朝著巨狼的眼睛和弱點部位亂捅。
沒有退縮。
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哪怕是用牙咬，用命填，也要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來的瘋狂與倔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