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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子履之心,種子已下

  時夜,月起,朝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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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浩府的青銅簷角掛著三盞長命燈,燈影在青磚地上投出破碎的翅羽形狀。

  子履攥著玄鳥佩的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指甲縫裡還嵌著白日朝會時撿起的《黃圖》殘片。

  其上那道用硃砂染紅的畫像布滿雜亂腳印,像極了關龍逢滴在丹墀上的血。

  博山爐飄出的太學古香縈繞在室,煙霧卻在北嶽方位聚成模糊的人形,恍若關龍逢抱圖闖殿的殘影。

  「當年禹王時期有諸侯盟誓。」他突然開口,聲音混著窗外的風聲。「說夏王若失德,諸侯可代天巡狩。」

  雷侯和常浩聞言皆沉默,今日朝會後半段關龍逢冒死進諫實在太過……

  「可今日朝會上,半數諸侯竟跟著干辛喊封禪!」

  子履雙眼泛紅,繼而語氣低沉道。

  「就連關相也落得這般下場。」

  雷侯摩挲著劍柄上的雷紋,目光落在屏風上的禹王治水圖。

  常浩抱劍站在屏風後,聽見這話喉結滾動兩下,卻未說話。

  「可王連看都不看!」

  子履突然一拳砸在檀木案上,震得青銅燈樹的燭淚飛濺,燭火映得他腰間的玄侯印信泛出血光。

  「他盯著干辛手裡的鎏金符印,眼裡只有祥瑞、封禪台……」他聲音突然低下去,帶著不甘的哽咽。

  白日的場景一遍又一遍的縈繞在眼前,可他只是代父參會,甚至連位列諸侯之位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朝會說上幾言。

  「關相用殘手抱著帶血的地形圖,說北嶽山麓有萬具屍體,王卻將他送入大牢!」

  他想起前幾日和關龍逢的交談,子履眸色愈發深沉。

  雷侯起身,甲冑的環佩聲在靜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子履身邊,手掌按在少年顫抖的肩上「這條路要淌著血走的,不止是我,玄侯,關相,還有你。」

  他望向牆上掛著的九州輿圖,北嶽處被硃砂畫了個醒目的叉,叉心貼著半張染血的帛片,上面用蠅頭小楷列著三百六十五個名字,

  常浩突然上前,從袖中取出半片染血的槐葉,葉面上的刻痕深淺不一。

  「父,這是關相被拖出殿時,從他袖口掉的。」

  槐葉邊緣帶著指甲翻卷的毛邊,顯然是在被拖拽時倉促刻下,葉脈里滲著的血珠在月光下顯形出北嶽地宮的方位。

  子履接過槐葉,指尖撫過刻痕,彷佛觸到關龍逢掌心的老繭。

  他想起兒時父上講過的事情,想起當年透過仙家物看到的畫面。

  老人用殘手一遍又一遍書寫著禹王箴言,說「大夏的天命不在玉圭上,在百姓能喝上熱粥的灶台上」。

  此刻喉間像塞了團浸過醋的棉絮。案頭的帳冊被風翻開,露出夾在其中的禹王廟香灰,那是關龍逢每次朝會前必帶的信物,如今卻混著相府的金粉,顯得格外刺眼。

  「相府已封了太學。」

  常浩將劍柄往地上一頓,鐵鐔與青磚相撞發出清脆的響。

  「今日午後,太學生們舉著《夏訓》跪叩宮門前,被侯移的私兵打斷了十七根肋骨。」

  他望向雷侯,目光落在案頭那疊蓋著十七個諸侯印信的密報上,「但有人冒死送出了份名冊,其上有三百六十五個名字,全是各郡縣的里正和巫祝。這些人,都被剜去了心口的肉。「

  子履抬頭,看見雷侯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下泛著銀光。

  「可封禪儀軌已入章程,「他捏緊槐葉,葉脈的血痕在掌心印出紅痕,「王十五日後啟程北嶽,干辛侯移二人全權負責封禪一事,到時候……」

  「所以我們要讓天下人先看見。」雷侯突然抽出腰間的長劍,劍光映得輿圖上的硃砂叉格外刺眼。

  「子履。」雷侯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手按在他肩上輕輕搖晃。

  「還記得你父親曾經說的話麼?他說『玄鳥的翅膀若被金粉蒙住,就該讓百姓的哭聲震碎玉殿』。」

  他指向窗外的槐樹,那是關龍逢五年前親手栽的,此刻樹影在月光下搖曳,像極了老人抱著《黃圖》闖殿的身影。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三聲鷓鴣叫,緊接著是瓦片輕響。常浩掀開雕花窗,接過探子遞來的蠟丸,蠟丸上印著司寇府的殘印。

  他捏碎蠟丸的瞬間,子履看見他的指節驟然發白,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難以置信的驚痛。

  「部主!部主!」

  僕從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音,聲音焦急充滿恐懼。

  「皇宮外今晨貼出告示,關相他……」

  他望向雷侯,喉結滾動兩下,胸口的甲冑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兩日後午時,在西市行五馬分屍之刑,罪名是『詛咒靈君,妖言惑眾』。布告上蓋著王的御印,用的是大夏最烈的硃筆。「

  書房裡突然靜得能聽見漏壺滴水聲。

  子履手中的槐葉「啪「地落在案上,玄鳥佩的流蘇垂下來,遮住了他通紅的眼眶。

  雷侯的手指緊緊扣住劍柄,雷紋在暗處泛著冷光,彷佛隨時會劈開這濃稠的黑暗。

  博山爐的青煙突然斷了,像極了關龍逢在朝會上戛然而止的咳血聲,只剩爐中殘香在案頭掙扎著升起幾縷細煙。

  「備馬。」雷侯突然轉身,聲音凜冽驟然,腰間的虎符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去終古府邸。把玄侯府的玄鳥旗升到旗杆頂,用禹王廟的古槐枝做旗杆,當年大禹治水,曾用這槐枝刻下九州分界。」

  他望向牆上父親與關龍逢的合繪,兩位老臣的目光正落在輿圖的北嶽上,畫中關龍逢的殘手正指向地圖上的西市。

  子履捏緊玄鳥佩,跟著雷侯走出書房。

  夜風吹過槐樹,樹枝發出「咔嚓「的響,像極了關龍逢被拖走時竹簡散架的聲音。

  他踩過地上的槐葉,聽見葉脈碎裂的脆響,忽然想起關龍逢說過的話:「世間萬物皆有靈,正如這槐葉落在地上,就會變成百姓的眼睛。「

  此刻,滿地的槐葉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彷佛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大夏即將到來的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