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斟鄩。
碎裂的青石板路上凝結著晨霜,有名老婦人蹲在井邊,用凍僵的手指將最後一塊豆乾浸入鹽滷。
她雙手之上滿是凍瘡,受鹽滷刺激後老婦人病態的面上因為疼痛而扭曲。
老婦人身旁,站有位安靜的小女孩,她就那樣望著奶奶,不吵不鬧。
近些年來,朝廷徵發徭役愈發繁重,他家掌柜和四個孩子先後被強征,至今生死不明。而這小女孩就是老大的孩子,剩餘三個甚至都未婚娶就被強征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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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由於這些年世道的破爛,市井間黃豆也已漲到近四十文錢一石。
高昂的原料錢下,她的豆腐攤僅是勉強維持生計,近半全靠老鄰居偷偷從城外運來的幾袋碎豆爛糠。
非是她不願用好豆子,實在是活計太過艱難。
「周婆,街口又貼了新告示。」隔壁鐵匠鋪的學徒二狗小跑而來,嘴喘粗氣臉上還帶著驚恐。
這些年,只要哪裡又貼了告示,准沒有好事發生。
老婦人的男人,兒女,還有家裡的老田,都因為城裡的新告示全沒了。
「周婆,巷口的大先生給我念了告示。「
二狗說到這,臉上神情變得難看。
「現在朝廷要搜羅全城以及周遭村鎮所有十歲以上的女娃,說要送進傾宮當婢女。」
聽完這話後,老婦人不由握緊手邊的木勺,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她全家男人都被征走了,至今杳無音信,現在連孫女都要……
小女孩也有十來歲,這般世道下也算早慧,聽過二狗的話後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緊緊抱住老婦人的腿,小臉凍得通紅,聲音帶上哭腔:「奶奶,我不要去,不要當侍女。「
老婦人將小女孩緊緊摟在懷裡,隱泛淚花的雙眸無意識掃過街角外。
那裡,小片漆黑莫名浮現,在晨霧中是那般刺目。
看清街外瞬間,老婦人眼中不由遏制的出現恐懼,她認得那些人——宮中禁軍。
「都滾開,都滾開!奉命行事。」
為首的那禁軍一腳踹開巷口那名老叟,腰間長刀琳朗間目的明確的朝里內走來。
眼見那群禁軍闖入巷子,老婦人垂下視線不敢多看,同時慌忙收起豆腐攤,生怕惹這群兵痞不順眼。
然而還未等老婦人收拾完攤位,滷水,那群來勢洶洶的禁軍已走到身前,帶有明顯嫌棄意味的聲音響起。
「還有多少豆腐,豆乾等物。」
「軍爺,這幾日行情太難,我這就討個生活,實在……「老婦人雙掌合十,口中不斷哀求道。
小女孩害怕的蜷縮在老婦人身後,她記得就是這群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帶走了爹爹和伯伯們。
在她淺薄的認知中,只要這群人出現,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聽這些屁話,直說你這裡還有多少豆腐。」
「就這一石多了。」
老婦人噤若寒蟬,趕忙回答道。
領頭禁軍輕輕點頭,只是一招手身後就有好幾名禁軍上前,將裝有豆腐,豆乾的竹簍搬起,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起侯設宴,這些我全買了。」
說罷,那禁軍隨後丟下兩塊綢布,緊接隨同其餘人轉身離去。
綢布輕薄,無甚重量,就那般飄飄落下沾染上滿地污水。
兩薄劣綢一丈余,充作買錢落地污。
老婦人兩眼呆滯的望著地上變得贓污的兩塊布,眼神空洞,半蹲在原地久久沉默。
這多日攢下的碎豆,這一石多的豆腐,是她婆孫兩人這幾日最後的希望,家裡已無半分米,若都能賣出去還可尋個餬口,可現在……
污水不斷蔓延浸潤綢布,就像是老婦人的破碎的期盼。
轟隆隆,有輛馬車從巷口疾馳而過,隨著帘布在顫動中掀開的瞬間,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浮現其中。
子履視線穿透,望見了巷子中相依的一老一少,看到了耀武揚威周遭居民退避三舍的禁軍。
他眉頭不由皺起,下意識就想呵停馬車,卻被道沉穩聲音打斷。
「子,莫在看了。」
雷侯輕依靠後,輕聲開口。
他知道子履想做什麼,但此時此地此處,有的事非是憑藉善良就能成的。
在子履身旁還坐有一人,其長相粗獷間帶有些許英氣,面部輪廓同雷侯有著幾分相似。
這人眼神也隨同子履朝外望去,奈何此時帘布已然落下,他只看到了耀武揚威的禁軍。
他名常殷,雷侯嫡長子,常空大哥,子履的堂兄。
「子,現在朝中禁軍已然是干侯二人私軍。」
「殷兄,我知道。」
只是寥寥幾言,車內再度陷入先前始終的沉默。
可子履藏於衣袖中的手卻始終攥的極緊,就如他內心一般。
馬車在大道上行進了不知多久,常殷心血來潮般抬手掀開布簾掃了一眼。
「父上,這馬上就到太傅府了,可關相遭人皇禁令,我等想必實在難見上一眼。」常殷開口。
雷侯面上無甚表情:「看過侯再說吧。」
見這話過後又陷入靜默,常殷頓了頓強自擠出笑容。
「聽你們說仲近日歸家了,這許久未見我也想念的緊,為何此次入京不帶他一起來,我記得仲還未來過斟鄩。」
「他需輔助浩幾人穩住戰線,且自己也未前來意願。」
「真是可惜,平日就我這當大哥最疼他,現在好不容易回家還不來看看我。」
聞聽此言,始終拉著個臉的子履不由側頭望來。
「殷兄還是這麼愛說笑。」
子履都不想拆穿他,小時候就常殷最不當人子,經常夥同些年紀相仿之人欺負常浩,常空還有他和黛眉。
「謬讚,謬讚。」常殷大笑出聲,並用手肘輕碰子履。
「子,話說你和黛眉如何了,這般年紀還不成家,你不急,黛眉可不能再拖了。」
「常浩不也還未成家嗎。」
「那小子不一樣,嘴臭不討女孩子歡心。」
「那仲呢。」
「仲更不一樣了,他現在是仙人,以後壽元長著呢,我就期盼著有生之年能見到仲尋個仙子帶回家讓我瞧瞧。」
話落,常殷偏頭小心望眼劣後,隨即嘴角裂開。
「至於父上,想來是難見到嘍。」
「你這逆子!」
此話一出,雷侯勃然大怒,但也僅是浮於表面,更多是配合常殷。
他也清楚自己這兒子想做什麼。
子履自從入斟鄩後,情緒幾乎始終保持低落,甚至有給他們下一刻會尋短見的錯覺。
正因如此,常殷才藉機緩和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