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除夕,喜慶的大紅遍布小山村的每一角落。
家家門頭掛上紅燈籠,奕奕春聯張貼百家,道盡百姓歡喜。
然而卻除過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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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邊緣角落,破舊小院。
一名不過七八歲的孩童站在比他人還高的板凳上,正用塊烏黑抹布擦拭著那破舊褪色的紅燈籠。
孩童小手小臉雖然凍得通紅,但眼神極其認真。
「小呂封,在家嗎?」
忽有道聲音傳來,用嶙峋石塊簡易堆砌起的門外站有位裹著厚實棉袍的老人。
孩童聽到有人叫喊自己名字,一個蹦跳躍下板凳,小跑向門外。
「爺爺,您來做甚?」
老人是這山村村長,他笑容慈祥,伸手笑著摸摸呂封小腦袋,晃了晃手中所提的油紙袋。
「今天除夕,給你帶點好吃的,有大白饅頭,炸肉丸子……」
說著,便將油紙袋遞給眼前稚童。
「爺爺,這……」
呂封有些不知所措,紙袋裡逸散出的香氣令他忍不住吞咽口水。
「還有壓歲錢。」
老人拉起稚童胳膊,將捆綁油紙袋的的小繩掛到上面,隨後又樂呵呵的從衣襟內摸出一個紅布袋子。
不等呂封拒絕便強塞入他手中。
「大過年的,開心點。」
迎向老人視線,呂封窘迫的垂下腦袋。
「春節安康,今天去吃的飽飽的好好休息下。」
老人開口,面容慈祥。
呂封用力點頭,也擠出笑容道:「春節安康。」
輕撫稚童腦袋,老人便打算離去。
「等一下,爺爺。」
呂封忽然開口,拎著油紙袋跑回屋內來到一個與他人一樣高的水缸前。
撿起旁懸掛的木杵,敲碎水缸上那層冰面,不顧水的冰寒從中提出兩條鮮活的河魚。
稚童拎起河魚小跑回院門,沖老人笑道。
「爹娘常說年年有魚。」
老人遲疑並未伸手,這寒冬季節入山抓魚極為不易,更遑論這七歲稚童。
「爺爺,我早上入山抓了不少,算討個好兆頭。」
聽聞此言,老人不忍涼了孩子一片好心,接過河魚。
「那就借小呂封吉言,年年有魚。」
老人踏著滿地細雪離開小院,揹著的手上提有所有人共同的新年期許。
呂封望著老人離去的背影有些出神,而院內的水缸中獨留水波蕩漾,其內哪有更多的魚。
這冬日入山抓魚的確不易,他忙活一早上也僅僅找到兩條。
低頭看向手中紅包和油紙袋。是啊,值此新春佳節,卻僅有他一人。
在呂封出生時,母親便因為難產導致身體極度虛弱,沒過幾天便撒手人寰,而他父親也在呂封五歲入山捕獵時不慎葬身獸口。
雙親的接連離世讓村中響起流言蜚語,說呂封命中帶克,是個煞星。
村中青壯,婦女不待見他,同樣年齡的稚童也都看不起他,嘲笑他。
從小的孤苦養成了堅強,但他寧願不要這份堅強。
全村也就村長爺爺和寥寥幾位老人對呂封比較關懷,常常在生活上幫助這個堅強的孩子。
但外人終究是外人,值此新春誰又甘願為了個外人去觸家人霉頭,村長能做到這一步已算是仁至義盡。
而孩子從小養就的堅強讓他不願只接受別人施捨。
呂封走回破舊小屋,將紅包和油紙袋放在桌上。
那勾人的香味飄出,稚童不由吞咽口水,伸手去拆紙袋。
浸滿金亮油水的饅頭冒了出來,紙袋底端鋪滿各色肉食,這些也只有殺年豬才能吃到。
呂封伸手,胃裡的饞蟲翻動刺激著神經,捻起一塊油汪汪的肉但他並未著急塞入口中,而是小心捧起幾塊來到屋內靈堂前。
兩隻雕刻粗糙的靈位高擺,散落的香灰被仔細的倒入香爐中。
呂封將肉片擺放在靈台前的供桌上,退後兩步雙膝跪下,邊磕頭邊說道。
「爹娘,過年了。」
山間溪澗旁,呂封俯身蹲在河畔,認真的凝視冰面尋找下方可能存在的河魚。
父親還在世時,常常聽他說娘愛吃魚,每年春節都堅持年年有魚這個傳統。
全神貫注的呂封忽聽身後草叢傳出響動,警覺回頭,緊緊握住用以開鑿冰面的尖石。
略顯低沉的喘息聲響起,草叢後人影閃動,一位背脊有些佝僂的老婦人從中跌落而出。
她滿臉青紫,腫起的眼皮,昏死前最後一幕便是眼前稚童。
「婆婆?!」
呂封驚疑開口,見老嫗這般模樣連忙慌忙跑了上去。
「你怎樣了,婆婆,婆婆?」
推搡著地上昏死過去的老嫗,首次遇到這種情況的呂封有些驚慌無措。
餘光看到老嫗腿腳衣服上被血跡染出的殷紅,善良的孩子不忍心這樣一位老人就這般置身荒郊野外,牙一咬便將其推拽於自己背上快步朝村子趕去。
……
壁櫥內明亮的柴火映照漆黑的小屋,屋外呼嘯寒風無法寸進半步。
模糊的視線逐步恢復,妘代氏緩緩睜眼,看到的便是一片參雜橘黃色彩的漆黑頂棚。
苦澀的中藥味飄入鼻中,刺激昏沉的大腦。
她忽然起身,動作牽扯傷口,腿上的劇痛令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一道詫異中帶有驚喜的聲音響起。
「婆婆,你醒了。」
妘代氏循聲望去,就見一不過七八歲的孩童正蹲在壁爐旁,手邊的小煤爐上擺有隻雀黑藥罐,中藥味便是從此飄出。
呂封見老嫗醒後,便用抹布襯在手上,將管罐中中藥倒入碗中。
「快趁熱喝了,婆婆你受的大多都是皮外傷,還有就是有些風寒。」
從小獨自生活的呂封養就了一手蹩腳醫術,常常幫村里人入山採藥來換些吃食。
「這是哪?小娃娃你救了我?」
妘代氏開口,視線游曳在屋中。
簡陋的家俱,寥寥的物品還有擺在角落的靈台。
遊歷多方養就的眼界很快讓她明白這戶人家是何情況,遂又將視線投向遞上前的中藥。
「這是我家,婆你是外鄉人嗎,春節還一個人留在外面。」
接過中藥,在妘代氏眼中,面前孩童靈韻秀麗,心境空明堅韌。
搖頭失笑,妘代氏抬手聚攏靈氣,碗中滾燙的中藥化作一條細線飄入口中。
被這一手震驚說不話來的呂封呆愣在原地,柴火的光艷映亮他半張小臉,想到村中老人常說的神仙傳說不由吃驚道。
「你…您是仙人?」
妘代氏張口吸入中藥,她極其喜好在無知凡人面前顯聖。
「仙人稱不上,不過雲遊修士。」
老嫗端正坐姿,眉眼間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先前路遇一作亂妖物,我不忍其禍亂便出手欲降伏,未曾想那妖物頗有幾分本事不慎下受了些輕傷。」
「那妖物如何呢?」
呂封追問,再堅強也只是孩童心性,也沒多少對仙人的害怕,志怪傳說更令其神往。
「自然是降伏了。」
妘代氏淡然道。
她平靜注視著面前孩童,忽然捻出一張黃紙符籙。
伴隨靈氣注入,符籙化作條條游魚飄蕩在屋內。
首次見這仙人手段的呂封痴痴的望著漫天游魚,瞳孔中倒影的畫面隱約中立有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妘代氏笑著,昏死前見到的一幕,和如今屋內陳設,她大致猜測出面前孩子生活的不易。
喃喃低聲,算是對救命之恩的報答。
「年年有魚,春節安康。」
一年除夕,多年孤獨守望的呂封再次能同他人一同感受這團圓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