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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直起腰活著

  面對妖物如此羞辱人的要求,妘代氏並未露出憤怒神色。

  艱難用完好的手掌支撐起身體,妘代氏面上依舊諂媚。

  踏上仙路已近百年,然而她時時刻刻都只是在最底層的泥沼中掙扎。

  冷眼,白眼,羞辱不過家常便飯。

  諂媚,客套,巴結近乎一門道法。

  胯下之辱而已,比起性命算不了什麼,這狼狽的一生又有什麼羞辱沒接受過呢?

  呂封雙腿腳筋盡斷,臉上被碎瓷片割出的傷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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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指牢牢叩入泥土中,將滿腔怒火無用的發泄在土地嫩草上。

  「大王,那些仙修就是群虛偽狡詐之輩,道貌岸然之徒,不過仗著一身修為便強迫我師徒二人做這做那。」

  妘代氏眯著眼,言辭盡顯對常空的控訴。

  「你這人族倒活的明白。」

  袁榮大笑出聲。

  見話語有效,妘代氏吹捧的更加賣力。

  「您不愧是妖族的大人物,行事坦蕩,老身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生成了人族。」

  「不錯,人族都是一群貪生怕死的虛偽之徒,還常常吆喝我妖族是那禍亂邪魔,簡直可笑。」

  被這番話語提起興致,袁榮覺得身前人族都順眼了幾分。

  呂封死屍般躺著,背過頭不願看那一幕。

  然而話語聲音依舊源源不斷地湧入雙耳。

  他不明白師父為何這般軟弱,哪怕同妖物拼死一搏又如何,性命真就這般重要?

  「明明有的東西可以比命更加重要。」

  呢喃出聲,苦鹹的液體混合腥味滴入嘴中。

  那是呂封的淚水。

  一輩子都彎著腰,到了最後真的已經直不起來了。

  妘代氏面上極力做出討好諂媚表情。

  因為只有這樣,她眼睛才會眯起,也因為這樣,眯起的眼睛就看不見徒弟的表情。

  一定很讓你失望吧,想當初我還吹配說自己是那神仙人物。

  思緒飄走,興許是死前的走馬燈,妘代氏想到了同少年初次相遇的那個除夕。

  「對不起一直在騙你,那天我並不是因為救人去斬妖除魔受的傷,其實是偷了一夥修士的靈石被他們發現後打傷的。」

  妘代氏低著頭擺出一副恭敬姿態,而那苦澀卻掩藏在諂媚的笑中。

  垂著腦袋,視線游曳在依舊勃勃生機的綠茵上。

  手掌用力攥起一塊泥土捏在手心,誰不希望直起腰活著……

  緩慢抬手向前,膝蓋緊隨其後,匍匐在地上逐漸向前爬去,就像一條狗。

  袁榮笑著,腦海中全是以後進入妖宮成為巡山司職的風光。

  呂封沉默著,不願去看師父跪在地上攀爬的模樣。

  輕輕閉上眼睛,短暫一生潦草落幕,黑暗中忽地閃過初見常空仙長時他那謫仙般的模樣,若有來生能如仙長一樣風光就好了……這樣師父也能直起腰活著。

  「大王。」

  妘代氏聲音響起。

  袁榮疑惑低頭看向身下喪家之犬一樣的老嫗。

  「那仙長的秘密……」

  聽聞此言,袁榮想到那譜牒仙修的恐怖,又想到藉此可在楚統領那再立下大功,不由略微俯身認真傾聽。

  妘代氏揚起蒼老遍布褶皺的面龐,嘴唇蠕動。

  「說的是甚?」

  聲音細若蚊蠅,袁榮一時間未能聽清。

  無奈彎下腰,畢竟在他眼中這老東西已是風燭殘年,毫無威脅可言。

  「那仙長…是頂好的人物,為人謙遜有禮,讓我這輩子第一次能在譜牒仙修身前抬起頭做人。」

  妘代氏低聲道,回憶一生狼狽嘴邊掛上了僅為自己的笑,眉眼柔和慈祥。

  眯著的眸子猛地睜開,其內儘是殺意,那被踩碎的手掌忽地揚起,尚未乾涸的血肉間粘連有一張青色符籙。

  老嫗動作極快,用盡全身力氣將青色符籙拍在袁榮腰間。

  她眼中靈光流轉,靈氣自其乾涸的軀體中洶湧而出。

  燃魂秘術,修士最後的搏命手段!

  已被鮮血完全浸染的符籙騰起無色光暈,伴隨靈氣的注入亮起毫光。

  封目斬心符,可瞬間剝奪目標五感。

  妘代氏絲毫不顧魂魄被灼燒的疼苦,用肩膀用力抵住骨折的手掌,將符籙牢牢貼在袁榮身上。

  「不知死活!」

  怒罵聲響起,然而袁榮罵聲剛出口,他眼前忽地化作一片虛無,耳中的世界更是寂寥一片。

  妘代氏絲毫未有停手意思,膝蓋發力直起身,抬手將方才攥入手中的泥土一口吞下。

  那泥土中混有瓷瓶流出的丹藥,混雜殷弘的碎丹藥劃入腹中,淡淡血腥味順著食管泛出,徒弟的血。

  靈氣如春雨慈潤,貧瘠的人身小天地久旱逢甘霖般湧出大團靈氣。

  飛速探手入衣襟,從中抽出數張符籙。

  山上仙家最為常用的金刀符,斬魄符。

  符籙划過手掌,沾染上血液,隨即便是不斷湧入的靈氣。

  妘代氏此刻眸子卻異乎尋常的平靜,沒了諂媚討好,更沒有慌亂恐懼。

  揚手拋飛手中符籙,那張張黃紙猶如祭拜紙錢,全為送葬所用。

  妖族修行大多以體魄為主,袁榮雖也只是鍊氣化神,但在秘地內所受影響遠比同境界修士小得多。

  怒吼響起,面上猿猴特徵愈發明顯,妖氣驟然騰起衝破封目斬心符的五感封鎖。

  袁榮眼中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去死!」

  他手前蒼白指甲忽然變長,頂著那漫天黃紙衝上前去,而妘代氏依舊跪坐於地,不躲不閃。

  「燃。」

  她低聲誦出一字,眸中釋然。

  噗呲一聲,利器貫穿皮肉的聲音響起,滴答的血液順著指尖劃下。

  袁榮的手掌穿心而過,同時「唰唰唰」的點燃聲響起,漫天符籙驟然化作點點火雨,金色大刀和焰狀鋒刃自火雨間顯露而出。

  兩種符籙所化異像驟然落下,劈頭蓋臉的砸向袁榮。

  煙塵炸起,靈氣掀起的風暴肆意而出。

  妘代氏無力的跪在地上,如今已算手段盡出,這條老命也搭了上去。

  她身前袁榮血肉模糊的軀體倒在地上,那條無力耷拉下來的手臂沒入妘代氏的心臟之中。

  驀然回首,望向呂封所在方向。

  少年在聽聞最初響動時,已絕望的閉上眼睛,然而聽了陣發覺不對勁便又將視線投了過去,入眼正是師父灑落漫天符籙的那一幕。

  兩人視線交匯,妘代氏髒污的面上露出慈祥笑容。

  「好好活下去,跟仙長進仙宗,也去當個譜牒仙修……」

  嘴唇蠕動,老嫗說道。

  臨死前她也要直起腰活著,在徒弟面前……

  眼淚再也止不住大股流下,呂封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