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嘗不擔心。」
李主任面色凝重。
「院裡不少老同事心裡都清楚實情,可我們總不能追著外面每一個人挨個去解釋。嘴長在旁人身上,堵不住。只盼著陸老能夠儘快好轉,只要他清醒過來,一切閒話自然不攻自破。」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同一棟樓,另一戶屋子裡,周明遠副院長坐在椅子上,屋內燈光昏暗。
他身形微胖,兩鬢已經生出不少白髮,此刻臉上沒有往日的從容自得,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白天搶救室里弄巧成拙,險些釀成大禍的畫面,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搪瓷茶杯擱在桌面上,茶水已經涼透,他一口都沒有動。
窗邊站著他的心腹,一個三十出頭的男醫生,壓低了嗓音說話。
「副院長,現在外頭的流言已經慢慢散開了,不少說法都偏向於指責蘇滿急於求成。咱們暗中接觸的幾個人,也順著風向,在菜場、公交站跟外人閒聊,有意無意把話往外遞。」
周明遠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心裡清楚,這一回是自己急於攀附權貴,私心作祟,操作失誤,差點斷送一位老同志的性命。
這件事一旦徹查,他這麼多年熬上來的職位,頃刻間就會化為泡影。
最初他滿心惶恐,可當聽見外面開始把矛頭引向蘇滿,心底悄悄生出一絲僥倖。
若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蘇滿冒險施針這件事上,那自己處置失當的過錯,便能被沖淡遮掩過去。
本來他對賀老和蘇滿的敵意淡了很多,但是畢竟關係到自己的前程,肯定要把對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
目前這個流言的出現,其實對他來說是個很有利的事情。
他手指輕輕敲擊木桌,聲音低沉沙啞。
「分寸拿捏好。不要明著去詆毀,只需要多轉述旁人的閒話,千萬不能留下半點把柄。陸老還在醫院監護,一旦病人出現半點反覆,所有的矛頭,全部都會指向蘇滿。」
心腹微微點頭。
「我懂。我們絕不直接出頭,全部借旁人之口。現在不少不知情的群眾,已經先入為主,覺得蘇滿是仗著後台,一心想要出風頭。」
周明遠垂下眼皮,眼底掠過一抹晦暗。
「但願陸老這一關能平安渡過去。若是……若是情況惡化,賀老就算有心護著,也護不住她。」
夜幕越來越深。
總醫院特護病房,依舊燈火通明。門口兩名警衛員筆直站崗,走廊安靜,只有護士輕悄悄的腳步聲不時響起。
陸老依舊昏睡,呼吸相比先前平穩許多,監護各項指標慢慢趨於穩定。守夜的護士隔上一小段時間,就進去記錄一次體徵。
賀老沒有回家,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在病房外的走廊。
老人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鬢髮盡數花白,臉上溝壑縱橫,連日操勞,面色透著疲憊。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中醫古籍,卻一頁都沒有翻動,目光落在病房緊閉的木門上,神情凝重。
跟隨賀老多年的老助手提著一個布袋子過來,袋子裡面裝著兩個白面饅頭,一小罐鹹菜。他把東西遞到賀老手邊,低聲道。
「師父,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方才我去打水,聽見幾個值班的護工閒聊,外面已經有不少不好聽的說法,都傳到醫院內部來了。」
賀老緩緩抬起眼眸,渾濁卻銳利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冷意,伸手沒有接吃食,指尖輕輕摩挲書頁邊緣。
「我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老人的聲音不高,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
「蘇滿今日救人,太過扎眼。既擋了一部分人的路,又落了旁人的口實。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老助手眉頭緊鎖。
「可實情擺在那裡,當時別無選擇。蘇滿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搏一條生機。就憑几句無根無據的閒話,就要抹殺掉這份功勞,實在不公平。要不要我們出面,跟院裡領導把前因後果清清楚楚說明?」
賀老緩緩搖頭。
「貿然出面辯解,反倒會叫外人覺得,是我這個師父,在拼命替徒弟開脫。很多事情,越解釋,越容易被人曲解。」
他微微閉了閉眼。
「現在最好的證據,就是陸老的身體。只要人一天天好轉,所有流言,不攻自破。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院裡幾個信得過的老同志,我會私下打個招呼,心裡有個底,關鍵時刻,不至於任憑謠言肆意蔓延。」
說完,賀老頓了頓,眼底藏著幾分憂心。
「就怕暗處的人,不會僅僅滿足於幾句閒話。」
大院外,柏油馬路上,盛驍騎著自行車,蘇滿側坐在后座,一隻手輕輕抓著他腰間的衣襟。
夜晚的風迎面吹過來,路邊一排排楊樹的影子重重疊疊,偶爾有晚歸的人騎著自行車擦肩而過,叮叮噹噹的車鈴聲消散在夜色里。
蘇滿靠在盛驍寬厚的後背,奔波一日的疲憊湧上來,腦子卻還在回想白天病房之中的一幕幕,還有賀老方才那一句意味深長的告誡。
盛驍能感覺到身後的人安安靜靜,沒有說話,蹬自行車的速度放緩了一些。
「在想什麼。」
他低聲開口。
蘇滿輕輕嘆了一口氣,臉頰貼在他後背,聲音輕輕飄出來。
「我在想,只是救一個人,怎麼就生出這麼多彎彎繞繞。我只想著治病救人,別的,我從來沒有多想。」
盛驍穩穩握住車把手,穿過昏黃的路燈,語氣沉穩篤定。
「你只管安心鑽研醫術。明面上的風雨,賀老和院裡正直的同志會替你說話。暗處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交給我。」
「我會盯緊所有動向,不會叫你平白遭受無妄的中傷。」
晚風掠過街道,將兩人的話語揉進沉沉夜色之中。
那些飄蕩在菜場、公交站、家屬樓樓道的閒話,如同細密的蛛網,無聲無息往外蔓延。可也有人,已經提前警覺,默默站在了蘇滿的身後。